第一章青山有约,半生归来拜东岳
人这一生,漫长行路里,总有一些执念不随岁月消散,总有一些风景,始终停驻在青春最干净的记忆深处,隔着遥遥时光,静静等待一场命中注定的重逢。
我是黄河岸边长大的孩子,骨子里自带北方乡土的敦厚与执拗。从小到大,日日面对的是鲁西南一望无际的平原,是蜿蜒流淌的河水,是四季更迭的田野与村落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黄河水土养我半生风骨,乡土烟火铸我一生心性。年少清贫,日子简单又清苦,没有远山可眺,没有阔景可观,课本便是我少年时代最远的山河,文字便是我青春岁月最大的远方。
少年求学的课堂,是我最初遇见泰山的地方。
那时的课本薄薄几页,却装得下华夏万里山河。第一次读到泰山二字,读到五岳独尊,读到旭日东升云海翻涌,读到挑山工负重前行的坚韧模样,心底瞬间被一种辽阔震撼填满。对于常年困守平原乡村的少年而言,大山是陌生的,是神圣的,是遥不可及的。我不曾见过高山,却在字字句句的描写里,在黑白插图的轮廓里,悄悄为自己种下一个山河梦想。
那时我常在心底默默许诺,等将来走出乡村,等自己学有所成,一定要亲自奔赴东岳,踏遍青山古道,登临万丈极顶,看一看古人笔下的山河壮阔,摸一那历经千年风雨的山石松柏,让少年心愿落地,让遥遥向往成真。
可人间世事,从来不由少年心意。
年少的理想热烈纯粹,轻盈如风,可生活的脚步沉重踏实,步步皆是身不由己。成长的路上,风雨接踵而来,现实层层碾压。贫寒家境拖住了远行的脚步,生活压力改写了预设的人生。一纸高考落差,让我止步校园,也让那场蓄谋已久的泰山之约,仓促搁浅在青葱岁月里。
十八岁的年纪,尚未读懂遗憾的重量,只以为来日方长,山河依旧,往后岁岁年年,总有机会奔赴山海。却不知人生一别,便是遥遥半生。从此告别书桌笔墨,告别少年幻想,匆匆踏入滚滚红尘,从此以生计为路,以漂泊为生。
我背起行囊离开故土,穿上戎装奔赴远方,把青春交付军营,把热血献给岁月。铁道兵的军旅生涯,是我人生最厚重的底色之一。那些晨光暮色中的操练,那些深山铁道旁的坚守,那些风雨无阻的值守与担当,磨砺了我的心性,锻造了我的筋骨,也让我早早懂得何为责任,何为坚守,何为平凡人的负重前行。
退伍之后,前路依旧辗转漂泊。从西北铁路沿线,到南北城市工地,从春日耕种的乡土田垄,到四季不休的务工流水线,我半生辗转,半生奔波。我走过无数城市街巷,看过无数山川河流,见过江南烟雨朦胧,见过江北长风浩荡,踏过长江滚滚堤岸,走过南北千里通途。
我用半生脚步,丈量过祖国大半山河。
我曾沿江而行,日夜与大江为伴,书写《走读长江》的千里烟波与人间百态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,自西向东奔涌万里,容纳百川,阅尽沧桑。行走长江的岁月,我看尽两岸村落兴衰,看尽江畔百姓悲欢,读懂了流水的柔韧,读懂了时光的奔腾,读懂了众生为生活奔波的不易。长江教会我包容,教会我释怀,教会我在跌宕起伏的人生里,始终保持向前不息的姿态。
可走遍江河万里,心底那座泰山,始终安然伫立在岁月深处,从未淡去。
人到中年,历经风雨沉浮,看过世态万千,心境渐渐趋于平和通透。半生漂泊让我远离年少浮躁,半生烟火让我读懂人间大爱。不再追逐虚妄浮华,不再执念功利得失,心底剩下的,唯有初心与热爱,唯有山河与笔墨,唯有对未完成心愿的耿耿于怀。
人活着,总要圆自己一场年少的梦。
岁月走过半生,我已从懵懂少年变成饱经风霜的行者,从青涩学子变成扎根乡土书写人间的记录者。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课本里仰望山河的孩子,我有了行走的阅历,有了沉淀的心境,有了读懂山河、读懂岁月、读懂苍生的眼界与胸怀。
于是在这个盛夏时节,我决意放下眼前忙碌,暂别江南烟火,奔赴一场迟到数十年的山河之约。
扬州七月,暑气蒸腾,烟雨温润,满城草木葱茏。这座江南古城温婉秀丽,流水绕街,小桥人家,自带一派温柔诗意。我在这里务工安居,在这里执笔书写,度过一段安稳沉静的时光。可江南的水土再温柔,终究不是故土山河,心底牵挂的齐鲁大地,心底惦念的东岳青山,始终是无可替代的归宿与向往。
收拾简单行囊,携一身赤诚笔墨,我自广陵启程,一路向北,归赴齐鲁。
车轮滚滚,一路穿山越水,自南向北,跨越江淮水系,穿过城市乡镇。窗外风景次第更迭,江南的秀水青山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坦荡无垠的平原。地势渐渐开阔,天地渐渐辽远,风的气息也从温润绵软变得清爽硬朗。越往北走,心底越是安稳,越是澄澈,仿佛每一寸向北的路途,都是在靠近初心,靠近自我,靠近久违的山河旧梦。
沿途良田万顷,阡陌纵横,村落整齐排布,绿树连绵无际。熟悉的北方原野风貌扑面而来,和我生长的黄河滩涂地貌一脉相承。看着这片厚重坦荡的土地,心底生出无限亲切。这是齐鲁大地独有的厚重,是北方山河独有的沉稳,是养育我、滋养我的故土风骨。
千里路途,亦是半生回望。
车行途中,往事翻涌。我回望自己的半生来路,从黄河小村走出,从军旅征途走过,从四方工地走过,从人间烟火走过。半生风雨,半生清贫,半生坚守,半生热爱。我这一生,未曾大富大贵,未曾身居高位,却始终心怀善良,始终扎根底层,始终以最朴素的目光注视这片土地,以最真诚的笔墨记录人间冷暖。
长路漫漫,心事沉沉,山河遥遥,初心灼灼。
不知行过多少城镇,越过多少江河,当车窗外辽阔平原的尽头,一抹深沉青黛缓缓横亘天际,静静铺展在齐鲁苍穹之下,我心头猛地一颤。
是泰山。
终于看见了。
隔着数十里平川遥遥相望,它不似寻常山峰突兀凌厉,而是沉稳厚重、连绵磅礴,稳稳坐镇中原大地,自带一种俯瞰山河、统领群峰的浩然气场。四周平原平铺万里,万物低矮俯首,唯独此山拔地而起,雄峙东方,静默千年,风雨不动。
这一刻,我终于真切读懂四个字:五岳独尊。
年少读书,只懂字面释义,知它盛名在外,冠绝九州。半生行路归来,亲眼遥遥相望,才懂何为华夏脊梁,何为山河风骨,何为千年圣山独有的气度与格局。
少年望山,是慕名向往,是好奇憧憬,是对远方风景的热切奔赴。
中年望山,是初心归位,是岁月沉淀,是对半生遗憾的温柔圆满。
长江是活的,奔腾不息,流动万千,载尽人间奔波与沧桑。
泰山是定的,屹立千年,岿然不动,承载华夏文脉与风骨。
流水教我变通坚韧,青山教我笃定坚守。
半生读水,读懂人生起落、世事无常;余生读山,读懂初心不改、立身于世。
一路向前,山河渐近,山色愈清。青黛山峦层层叠叠,由远及近,朦胧轮廓渐渐清晰,群山脉络、层峦走势、林海连绵,一点点铺展在眼前。山风穿过千里平原扑面而来,带着山林草木的清冽,带着古山岁月的厚重,拂去我一路风尘,涤荡我半生浮躁。
临近泰安,山河与人间渐渐相融。
远山为屏,城池依山而建,整座城市依偎在泰山怀抱里,安然沉静,温润敦厚。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躁动,独有山城烟火的质朴安宁。街巷开阔整齐,草木郁郁葱葱,车流缓缓而行,路人神色从容。一山护一城,一城暖万民,千年以来,泰山护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,滋养一方百姓生生不息。
踏入泰安大地,双脚稳稳落定于齐鲁故土,心底积压数十年的遗憾,骤然释然。
少年未圆的梦,半生未赴的约,今日终得圆满。
我站在山前的土地上,抬眼望巍巍东岳,青山巍峨,横亘云天,万古静默。风过林海,簌簌有声,像是千年山河温柔的回应,像是岁月深处深情的等候。
世人登泰山,多为揽胜观景,祈福望远,追逐盛名美景。
而我半生走读山河,不慕盛名,不逐风雅,只为读懂山河、读懂苍生、读懂自我。
我走读泰山,读它一山一石的千年沉淀,读它一风一云的万古从容,读它历代文脉的源远流长,读它风霜雨雪的屹立坚守。更要俯身烟火,读山脚下万千寻常百姓的晨昏劳作、烟火悲欢、平凡坚守。
我的笔墨,始终扎根乡土,始终贴近人间。
走过江河万里,终归一山初心。
从此,以山河为卷,以步履为笔,以岁月为证,细细走读东岳泰山,书写一座圣山的千年风骨,书写一方水土的人间大爱,书写一个黄河之子半生归来的山河初心。
青山依旧,初心未改。
漫漫读山路,从此启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