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远山蹲在战壕里,撕了一块发霉的面饼塞进嘴里。面饼硬得像石头,他嚼了两下,腮帮子疼。
旁边的小兵问:“排长,咱们什么时候过江?”
齐远山没理他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怀夜江对岸——朝歌城的方向,烟雾缭绕,看不清楚。他低头继续嚼面饼。
“排长?”小兵再次发问,齐远山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。
“闭上嘴,等命令!”说罢便又怒气冲冲地啃了一口饼,小兵则委屈巴巴地缩到一旁。
十七天前,叶谨将军的主力部队在落云市被围的消息传回来时,齐远山正在擦拭他那支用了三年的旧步枪。传令兵跑进营帐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叶将军……被围了。”
营帐里静了三秒。然后有人把水碗摔在了地上。
齐远山没有摔碗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把擦到一半的枪管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。那天是个阴天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整个营地罩在底下。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: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?
他今年四十五岁,打过四次仗。四次里他换过五任连长,蹲过十三个不同的战壕,在雨夜里拖着伤员爬过两里泥地,在冬日的冻土上趴过一整夜等天亮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战争。但习惯不代表不害怕。他只是学会了不让害怕露在脸上。
就像现在。他的脸上很平静,但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枪带,攥得指节发白。
小兵刘三咽下面饼,低声问:“排长,咱们什么时候过江?”
齐远山没回答。他看了刘三一眼。刘三今年十九,去年秋天入伍,来的时候还带着从家里拿的一件棉袄,后来棉袄让给了伤员,他从此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军服,在夜风里缩成一团。
“等着。”齐远山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命令。”
刘三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用鞋尖在泥土上画圈。
齐远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营里现在有两种说法在流传。一种说叶谨的主力已经没了,二十万人,被包了饺子,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成。另一种说法是叶谨还在突围,只要能再撑几天,援军就到了。但无论哪种说法,结局都指向同一个意思——北伐要完了。
叶谨是他们的主将,打了大半辈子仗,六年前平定南境叛乱的时候,曾经带着八千人击溃过两万人的叛军。那样的人都栽了,他们这些剩下的,还能干什么?
齐远山没有告诉刘三的是,他其实想过退路。往南撤,退到洛歌,退到他们出发的地方。退回去至少还能活着。但他没有说出口,是因为他看见营长昨天傍晚站在地图前,对着怀夜江的防线图看了很久,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。
营长是个不说话的人,但营长的沉默比说话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“排长。”刘三又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信那个什么……副统制吗?”
齐远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当然知道刘三说的是谁。顾晓,十八岁,北伐军的副统制,被破格提拔的。有人说他是因为家里有背景才坐上这个位置的,有人说他是个天才,在军校的时候就把教官的战术推演推翻过三次。齐远山两样都不信。他只信一件事: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能打什么仗?
“信不信的,”齐远山说,“他能让咱们过江就行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。
刘三没有再问。远处,营地里传来一阵骚动——有传令兵骑着马从指挥部方向跑过来,马鬃上结着霜花,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笃笃的闷响。齐远山站起来,把剩下的半块面饼塞进怀里,探出半个身子去看。
传令兵在营长帐前翻身下马,没来得及拴缰绳就往帐里跑。齐远山看见营长的身影在帐布上映了一下,然后两个影子凑在一起,低声说了什么。
没过多久,命令就到了连里。
传令兵挨个排传话,传到齐远山这一排的时候,说的是一句很简短的话:“今晚准备,随时渡江。”
齐远山听了这话,蹲回去,靠在战壕壁上,又掏出那半块面饼咬了一口。这一次,他没觉得腮帮子疼。
刘三看着他的表情,问:“排长,咱们真要过?”
“嗯。”
“对岸有几十万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咱们能赢吗?”
齐远山把面饼咽下去,伸手在刘三肩膀上拍了一下。他的手很重,拍到刘三肩膀上的时候,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微微一晃。
“输赢这种事,”齐远山说,“打了才知道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面饼的渣子还粘在嘴角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情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怀夜江对岸。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,把朝歌城的轮廓罩得模糊不清,只偶尔有一点灯火从雾中漏出来,像远处熄灭的星辰。
那天下午,齐远山没有再去想退路的事。
黄昏时分,江面上的雾浓了起来。营地里响起了零星的整备声——金属碰撞、皮靴踩地、有人在低声清点弹药。炊事班把最后一批热粥抬到了战壕边,每人分了一碗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齐远山端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他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好笑。打仗的人哪能指望饱饭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齐远山看见一个人影从指挥部方向走过来。那人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身形单薄,裹在一件有些宽大的军大衣里,看不太清面容。他走过齐远山蹲守的那段战壕时,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齐远山没能看清他的脸,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齐远山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,看的好像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身后的什么东西。比战壕更远的东西。比怀夜江更远的东西。
然后那人收回目光,继续朝前走去。
齐远山愣在原地,手里那碗粥的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排长?”刘三在旁边喊他,“粥要凉了。”
齐远山低下头,把那层薄膜拨开,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,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。但他还是把整碗喝完了。
夜里十点,命令正式下达。全军渡江,有进无退。传令兵的嗓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,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,荡开的波纹一层层推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齐远山听见远处有人在骂,有人在低声重复那句“有进无退”,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。他没有动。他把枪背上,弯腰紧了紧鞋带,然后站直了身子。
他身后的刘三问:“排长,你不怕吗?”
齐远山说: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怕,也得走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迈出了战壕。
江边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、又冷又沉的味道。齐远山踩着湿滑的泥地往前走,膝盖以下的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,贴在腿上,冰凉。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暗夜里一条无声的河流。
整条防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那个方向,是怀夜江对岸。
齐远山走了一阵,忽然想起白天那个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暮色中亮了一下,像一星火光,一闪,又熄灭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。
他抬起头,看见江面上那层薄雾正在夜色中缓缓流动。雾的那一头,朝歌城的灯火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
雾的这一头,三万人在无声地向前走着。
齐远山握紧了枪带,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——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