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顺桥一身孝服,愣愣站在屋檐底下,听着屋里头的吵闹声和哭声一阵一阵往外涌,心里烦得不行。
往怀里一摸想掏根烟,却摸了个空,这才猛地回过神来,自己这是回到了四十年前。
八三年,那一年他才十六岁,妹妹们也都还没送走,一切好像都重新回到了原点。
人哪能真的回到四十年前?
他使劲掐了一把自个儿的胳膊。
生疼!
不是做梦!
这这这……这可太好了!
他探着脑袋往屋里头瞅了一眼。
挂着白布的灵堂里,母亲叶兰正跟大伯二伯吵得不可开交,几个弟弟妹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,站在墙角,吓得直哆嗦。
这幅场景,江顺桥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八三年,父亲因公殉职,厂里给了一大笔抚恤金。
大伯二伯不晓得从哪儿听来了消息,变着法子想从母亲手里头搞钱。
“老三媳妇,可不是我们成心来寻事,当初分家那会儿,老三就借了我们八十块钱。”
“说好了一年还,我们心疼你家娃多,一直也没来催,谁成想又出了这档子事,真是可怜了我的三弟!”
“俗话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……你看人都走了,原先借的那钱,是不是也该还一还了?”
“是啊老三媳妇,老三出了这种事,我们心里头也难受。”
“可我家顺莱眼瞅着就要娶媳妇了,处处都得用钱啊,听说老三的抚慰金不少,您看是不是应该还点?”
大伯二伯一人一句,说得冠冕堂皇,可把母亲叶兰气得够呛。
“什么还钱?当初说好了二老病退,你们两个接班,我家男人什么也没落着,二老觉得对不住我家男人,才让你们凑了八十块钱。”
“到了今儿个怎么又成了借的了?怎么的?我家男人没了,你们就来欺负孤儿寡母了?”
大伯皱了皱眉,不悦道:“老三媳妇,话哪能这么说咧?什么欺负不欺负的?要个钱怎么就叫做欺负了?你那会儿不在,二老当时可是说得好好的,凑八十块钱借给老三的。”
“呵!我那会儿还没过门哩,如今我家男人不在了,嘴长在你们脸上,还不是由着你们说?”
“说到底,还不是惦记着厂里那笔抚慰金?你们三弟今天刚出殡,你们这样打你们三弟抚慰金的主意,迟早要遭天打雷劈!”
“老三媳妇,你这话说得可难听着哩!可惜二老走得早,不然非得请二老出来跟你们好好讲讲清楚。”
“你们两个没皮没脸的东西,还有脸提二老?老爹可劲儿疼你们,分家那会儿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们,我家就分了些破锅烂碗,结果老爹瘫了,你们是怎么作践老爹的?”
“最后还是我家男人气不过,把人接回来伺候了半年,你们呢?”
“你们还在那里净说些风凉话,一口一个假孝心!真想剖开肚子看看,你们那心是不是黑的!”
两边骂得不可开交。
二哥江顺利比江顺桥大两岁,是现场子辈中最大的一个,眼看这事儿没完没了,便站了出来,想说句公道话。
“大伯二伯,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爹分家那会儿借了你们的钱,那行,有借条没?有借条咱们就认。”
他不说话还好,一开口就被二伯劈头盖脸一顿骂。
“大人讲话,你个小孩子插什么嘴?老三没教过你规矩?”
“二伯,话不能这么说,再怎么说这也是我家的事,我凭什么不能说?”
二伯斜着眼,冷冷道:“那我问你,你找你家大哥借钱,还写借条不?”
江顺利顿时被噎住了。
江顺桥站在屋檐下,听得脑子嗡嗡的,索性直接在外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娘!厂领导是不是快到了?”
江母还没回过神,大伯一听这话,脸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什么?厂领导今儿个要来?玉芬你怎么没提这事?”
一瞧大伯这副模样,江母登时就明白过来了,两手往腰上一叉,冷笑道:“可不单是来,还要来送钱哩!算算时间,估摸着也该到了!”
“怎么可能!?”
“怎么不可能?我家男人可是劳模,厂领导重视着呢!说是今儿个要亲自来送抚慰金,感谢我家男人对厂子做的贡献,你们要钱也行,回头我跟厂领导说说,你直接管厂领导要去呗。”
这话一出,大伯心里头有些发怵。
这年头,工亡遗属要是有单位撑腰,闹凶了是直接可以报派出所的。
到时候别说要钱,怕是还要去派出所蹲几天。
二伯却没有大伯那么慌,冷笑道:“老三媳妇,你就别拿厂领导来吓唬我了,厂领导忙得很,能管咱们家那点破事?”
江顺桥这会儿已经抬脚迈进了门槛。
他刚才在外头吹了会儿风,脑子里总算清明了一些。
重生回来这事儿太悬乎,一时半会儿他还没法儿完全消化,但眼下场景重现,他说什么都不能让母亲吃亏。
眼下这场闹剧,前世他可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吃了大亏的。
前世大伯二伯软磨硬泡,硬是从母亲手里抠走了八十块钱。
别小看这八十块钱,八三年的八十块,够他们这一家七口人过活半年。
母亲看着凶悍,但终究只是个没啥见识的农村妇女,刚死了男人,脑子都是蒙的,又被大伯二伯来来回回磨个几趟,一晕头,稀里糊涂就掏了钱。
等到后来反应过来,钱已经到了人家兜里,再要就要不回来了。
这事儿母亲念叨了大半辈子,每回提起都要抹眼泪。
倒不是心疼那八十块钱,是寒心。
自家男人尸骨未寒,两个亲哥哥就来打秋风,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兄弟?
可这回不一样了。
自己回来了。
江顺桥深吸了一口气,把脑子里头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摁了下去,开口道:“娘,我要是没记岔,二哥是不是马上该进厂子了?”
“进什么厂子?”大伯二伯一下子警觉起来。
前些年还有病退接替这么一说,他俩的工作也都是二老退下来接替的。
可自从今年开始,上头发了红头文件,不许病退接替了。
所有厂子弟要么排队考试入厂,要么就只能走大集体,没有别的路子。
这年头,工作是典型的僧多粥少,社会上大把的待业青年,人人都想进厂,大集体只是没办法的办法。
毕竟厂里可比大集体好多了,工资高还稳定,三天两头还有福利发。
大伯二伯家几个孩子前几年就在准备进厂排队了,眼下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家待业,全家就靠大伯二伯那点工资养着。
相比起江顺利才十八岁就能进厂,他们简直羡慕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还能是哪个厂?当然就是你们三弟那个酱油厂!”
一提起这事儿,叶兰一扫刚刚的愤懑,洋洋得意道:“厂领导可看重咱家顺利了,说让咱家顺利接你们三弟的班进厂子,还说顺利念过初中,能写会算,去基层锻炼一阵子,后面要调他去宣传科。”
这话一出来,大伯的脸色就跟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。
比起苦哈哈地干活,宣传科是动笔杆子的事儿,那可轻省太多了,一直是厂子里的香饽饽。
他动了动嘴唇,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硬气:“可是今年上头不是才发了文件,不让顶替了么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叶兰眨巴眨巴眼,看着大哥二哥这副吃瘪的模样,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。
“我知道了!”
二伯灵光一闪,突然叫出声来:“那厂领导肯定是收了钱!举报!这事儿必须举报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