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很大。
邯郸的六月很少下这么大的雨,但今晚像是天漏了一样。王浩骑着电动车,在丛台区的一条巷子里歪歪扭扭地穿行。后座的外卖箱用胶带缠了三道,但雨水还是渗了进去。他已经顾不上了——手机上那单外卖超时了十二分钟,系统弹出了扣款通知。
“您的外卖订单已超时,罚款200元。”
他骂了一声,拐过一个弯,车轮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打了个滑。电动车倒了,他整个人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外卖箱摔开了,里面的餐盒滚了出来,汤水洒了一地。
他跪在地上,顾不上膝盖的疼,先把餐盒捡回来。然后他看到另一个盒子——那个他从药店买的、放在外卖箱夹层里的药盒,也摔了出来。
卡谷氨酸。
他母亲得的是一种叫甲基丙二酸血症的罕见病,得吃这个药续命。国内没有替代品,一年吃掉六十八万,得吃一辈子。
他把药盒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。手机又响了——是医院的短信:“尊敬的患者家属,您母亲的预缴金已不足,请尽快补缴。”
他蹲在雨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:4200元。
三个月前,他还是冀南制药的工艺研究员。他提议用AI辅助晶型预测,被主管赵明在会上当众否决。“AI?那是骗投资人的噱头,”赵明说,“我们做药的,老老实实做实验就行。”
一个月前,公司以“项目终止”为由,合法辞退了他。补偿到手三万六,不够母亲俩月的药费。
他把药盒塞回外卖箱,扶起电动车,继续送餐。雨水混着眼泪,他分不清哪是哪。
第二天一早,王浩去公司办离职手续的最后一步——归还工牌和门禁卡。
人事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收了卡,递给他一张离职证明。“行了,你走吧。”
他走出办公楼,路过仓库时,看到一个保安在角落里抽烟。保安认识他,打了个招呼:“王工,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哎,那堆破烂你还要不要?”保安指了指仓库角落里的几台服务器,上面落满了灰。“三年前那帮搞AI的教授留下的,说是测试机,后来项目砍了,就一直扔这儿。上周赵主管说让清理掉,你要是要,就搬走。”
王浩看了一眼那堆服务器。其中一台的机身上贴着一张标签:“河北工业大学·冀南制药联合实验室·测试机#02”。
他想了想,花了五十块钱叫了一辆三轮车,把那台服务器拉回了家。
路上,他又在废品站花五百块淘了四块外壳破损的RTX 3090显卡。老板看他穿着外卖服,没好意思多要。矿潮退去,这种“尸体卡”在邯郸的废品站里到处都是,懂行的人花点功夫就能修好。
出租屋里,王浩把服务器拆开,清理灰尘,更换电容,焊接显卡。他研究生学的是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,虽然毕业后干了三年工艺,但底子还在。
他修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凌晨三点,服务器终于通电了。屏幕亮起,一个命令行界面弹了出来。
他愣了一下——这台服务器里竟然还残留着一个系统。
他开始查看硬盘里的文件。这是一个名为“普罗米修斯”的药物分子模拟框架,看起来是某个离职博士留下的半成品。项目文件的时间戳停在2019年,之后再也没更新过。
他试着跑了一下,发现这个框架需要一个预训练模型才能工作,但模型文件不见了。
他在硬盘里翻了两个小时,终于在备份目录里找到了一个名为“prometheus_v0.7_weights.bin”的文件。文件大小只有1.2GB——对于一个分子模拟模型来说,这算是很小的。
他加载了模型,然后把自己研究生时期参与CRO项目的脱敏数据集(他合法带出的那份)和公开的ZINC分子库一起喂了进去。
屏幕开始滚动数据。
十分钟后,屏幕上跳出一行输出:
系统标识:Prometheus v0.7·窄域分子筛选引擎
当前加载专家子集:SM_DrugDiscovery_328M(基于PubChem/ZINC-15预训练,2019年停用)
然后是第二行:
基于输入规则(低毒、高亲和、适配代谢通路),候选分子骨架已筛选完毕。
置信度:62%
接着,一串SMILES分子式出现在屏幕上。再往下:
结合能预测:-9.2 kcal/mol
溶解性预测:LogS =-3.1
膜通透性预测:Caco-2 Papp = 12.5× 10^-6 cm/s
细胞存活率预测:进口药基准62%→候选分子79%(基于MTT模拟,n=3)
王浩盯着那行“79%”,手里的搪瓷缸“哐当”一声扣在桌上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操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哑。
他学过这个。他看得出来,这个分子骨架在理论上是有道理的——它靶向的是他母亲那种罕见病的代谢通路。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,这个分子做成药,效果可能比进口药好将近三成。
他颤抖着导出分子结构,然后又跑了一轮验证。结果一致。
他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了云GPU平台的网站,准备租算力跑更详细的模拟。
信用卡刷了三次,都被拒绝了。
他查了一下账单——信用卡额度已经用完了,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交。
他看了看手机,医院又发了一条短信:“您母亲的预缴金已不足,请尽快补缴。”
他看了看屏幕上的分子结构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短信。
然后他打开了二手房交易平台。
在点击“挂牌出售”之前,他先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,李铮?是我,王浩。你还在冀南理工读博吗?帮我个忙……”
凌晨五点,王浩坐在出租屋里,盯着屏幕上那串分子式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——是二手房平台的推送:“您的房源已挂牌。”
他没有点开。
AGI又弹出了一条消息。这次不是分子参数,而是一段他没想到的内容:
同类靶点近期授权区间(公开数据检索):
-首付款区间:0.5-1.5亿人民币
-中位数:1.1亿
建议:优先保护核心合成路线,外围专利防御性布局。
另:HEB省“雏鹰计划”创业补贴最高可申请200万元。
申报材料初稿已生成,路径:/home/prometheus/outputs/雏鹰计划_申报材料_v1.docx
王浩愣住了。
他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沙哑:
“1.1亿……你连这个都能算?”
屏幕没有回答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邯郸的清晨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。雾霾很重,看不清远处的山。
但他的眼睛里,有一道光。
那道光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。
他不知道,他捡到的不仅仅是一台服务器。
他捡到的是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东西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。
赵明挂了电话,拉开抽屉,翻出一份泛黄的文件——2020年的项目结项报告。“普罗米修斯项目无产出”那行字是他亲笔签的。当年他靠这个项目走了四十万的SaaS采购返点,冀南的账上记的是“研发失败”。
要是王浩真用那台#02机跑出东西来……
他拿起另一部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查一下王浩这两天见了谁。还有,他那台服务器里要是真有东西,想办法让我知道。”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王浩还不知道,他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,将彻底改变。
而他更不知道,有人已经盯上了他。
【第一集完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