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万古皆孤旅,星河尽处是清寒。
鸿蒙之初,未有天地,未分阴阳,无四时寒暑更迭,无山河草木枯荣,无日月晨昏轮转。
此间只有万古不散的虚无,似一片亘古沉寂的素色长卷,平铺延展,无边无界,无始无终。
云海沉沉漫过八荒九极,不是凡尘烟雨的绵软氤氲,是鸿蒙初开前最纯粹的苍茫白。层层叠叠的云絮悬浮在虚空之中,千万亿载不曾流动,不曾消散,像被时光永久封存的霜雪,凝着彻骨的清寂。云浪起伏平缓,无风起浪,无雾生烟,偌大的虚无寰宇,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,没有虫鸣鸟语,没有流水风声,甚至没有光阴流淌的微渺震颤。
这里是万物之始,亦是万寂之终。
亿万载岁月,唯有一人,独坐鸿蒙云阶。
商时序着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衣,衣袂边角织着细碎的星纹,那是虚无之中仅存的碎星微光,在无边素白里漾着极淡的流光。他坐于千层云堆叠而成的天然阶台之上,身姿清挺孤绝,脊背挺直,却带着浸透万古的慵懒与寂寥。黑发如瀑,垂落肩背,无束无绾,任由鸿蒙无形的寂风轻轻拂动,发丝起落无声,恰如他千万亿载波澜不惊的心绪。
世人皆道创世神执掌鸿蒙时序,定是威严盖世,凌驾众生,可无人知晓,鸿蒙未辟的万古岁月里,神明从无威仪,唯有孤寒。
他的眉眼极淡,容纳了整片星河的清冷,眼底沉淀着亿万年的荒芜空寂,像极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鸿蒙虚空。长睫低垂,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古霜寂,只余下一派平和的漠然,仿佛世间万物、时序轮转,皆与他无关。他是鸿蒙唯一的主宰,是光阴的源头,是天地最初的道,可也是这万古虚无之中,唯一的孤魂。
手中执一支时光笔。
笔杆由鸿蒙本源凝铸,通体莹白剔透,似千年寒玉,又似未染尘俗的初雪,触手生凉,承载着整片虚无的岁月轨迹。笔锋纤细柔和,凝着细碎的流光,那是世间最早的光阴之力,可书天地时序,可定万物生灭,可开三界鸿蒙,可逆万古流年。
可这支执掌众生命运、主宰天地乾坤的无上神笔,亿万载以来,只对着一片空白虚无,悬空静悬。
无人可书,无事可记,无岁月可描摹。
商时序就这般静坐云阶,独坐万古。
鸿蒙无岁,不知春秋。他不知自己独坐了多少千载,多少万载。或许是星尘初生又寂灭的千万次轮回,或许是虚无开合又沉寂的亿万次往复。岁月于他而言,从来不是朝暮更迭的匆匆光景,而是无边无际、望不到尽头的荒芜长夜。
抬眸望去,是垂落万古的星河。
那星河并非后世三界璀璨烂漫的漫天星海,没有灼灼华光,没有流动星辉,只有细碎、零落、淡淡的碎星,悬浮在沉沉云海之上,纵横绵延,贯穿整个鸿蒙虚空。星子微光微弱而清冷,疏疏落落,明明灭灭,亘古不变。星河流转极缓,亿万载才得一次浅浅往复,那微渺的流转轨迹,是这片死寂寰宇里,唯一能动的光景。
碎星簌簌,落于云阶之侧,落在他素白衣袖之上,转瞬又化作虚无,无声无息,不留半点痕迹。
这便是他亿万载朝夕所见的风景——孤云常驻,寒笔常悬,碎星常落,虚无常寂。
四周是无边无垠的鸿蒙白霜,薄薄一层覆在云阶、云海、虚空各处,不是寒冬凛冽的冷厉,是深入骨髓、浸透神魂的清寒。霜色素净,不染一丝杂色,与漫天云海融为一体,将整个鸿蒙笼罩在一片清冷孤寂的素白之中。霜气氤氲,萦绕周身,岁岁年年,日日时时,从未散去,恰似他心底扎根万古的寂寞,生生不息,无处可解。
天地空空,万物寂寂。
无亲无友,无众生无烟火,无喧嚣无别离,无欢喜无悲忧。
众生皆以为神明高高在上,无欲无求,勘破万象,超脱七情。可唯有商时序自知,神明并非无情,只是鸿蒙万古,从未给过他动情的机缘。他拥有创世灭世的无上神力,执掌时序轮回的至高权柄,可他穷尽万古,寻不到一人相对言欢,寻不到一物可解荒芜。
人间有烟火冷暖,有聚散离合,有岁岁年年的期许与奔赴。可鸿蒙神明,自诞生之初,便被困在这片无边虚无之中,以万古孤独,换万物起源的宿命。
他偶尔会抬手,轻转手中时光笔。
笔锋流转微光,划过虚空,无痕无迹。他本可挥笔开天,辟山河,分阴阳,造众生,筑三界繁华。可他迟迟未动。
不是不能,是不甘,亦是不舍。
亿万载孑然独居,这片荒芜虚无是他唯一的归处,这无边寂寞是他唯一的陪伴。他是鸿蒙的伊始,是时序的本源,可在天地未生、众生未起之时,他只是一个守着空白岁月,无人相伴的孤神。
若一朝挥笔创世,山河立现,众生衍生,三界繁华落满鸿蒙,那这万古独属于他的清寂岁月,便彻底湮灭无存。
可若永远不创天地,他便要永远困在此地,与孤云为伴,与碎星为邻,与寒笔相守,岁岁万古,岁岁孤寂,永无终期。
无人懂他的两难,无人解他的孤寒。整片鸿蒙,唯有风声寂寂,星河沉沉,默默见证他亿万载的孑然独坐。
商时序微微垂眸,目光落于手中的时光笔,眸底的万古霜寂缓缓翻涌。
世人皆羡神明长生不灭,超脱轮回,可长生最苦,便是岁岁无新,年年无伴,万古光阴,一人独渡。
他见过星河百转,虚无千寂,看过无数次碎星陨落、云海沉浮。所有光景一成不变,所有岁月枯燥荒芜。亿万载的时光漫长到没有尽头,那些无人共赴的晨昏,无人分享的星河,无人慰藉的荒芜,一点点堆积,一层层沉淀,最终化作根植神魂的孤寂,浸透骨血,无可消解。
他轻声开口,声线清冽温润,带着万古沉淀的沙哑与寂寥,音色清越如玉石相击,低沉似星河低语,在死寂的鸿蒙虚空缓缓回荡,无回音,无响应,最终消散于无形。
“天地初寂,鸿蒙无卿,万古岁月,唯我独酌。”
一语落尽,更添荒芜。
鸿蒙依旧静默,云海依旧沉沉,星河依旧清冷。没有生灵应答,没有风声附和,偌大寰宇,只剩他一人一语,飘零于虚无之间。
古来孤旅,最是神明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万古虚无的圆满,亦是极致的残缺。他拥有整片鸿蒙,掌控所有时序,可唯独,缺一个同看星河、共渡光阴之人。
执念起于寂寞,虚妄生于荒芜。
亿万载冰封的孤寂,在这一刻轰然翻涌,凝于眼底,聚于神魂。那是神明千万岁月里,第一次生出执念,第一次破开漠然,第一次拥有了属于“情”的微光。
他闭上双眼,长睫轻颤,眼底积攒万古的霜寂、荒芜、孤独、寂寥,尽数凝聚,化作一滴澄澈剔透的神泪。
此泪非凡尘悲戚之泪,无爱恨嗔痴,无离合悲欢,是鸿蒙创世神,亿万载孤苦岁月的缩影,是万古无人相知、无人相伴的荒芜执念,是整片虚无寰宇沉淀下来的极致清寒。
泪色纯白,凝着细碎的星霜微光,裹着鸿蒙最纯粹的本源之力,悬于他修长的睫尖,轻轻颤动。
良久,泪珠轻轻坠落。
没有坠落的风声,没有激荡的涟漪,只是轻轻一颤,便脱离睫尖,从万古清寂的神明眼底,坠向无边沉沉云海。
一滴时光泪,坠破万古寂。
泪珠落地的刹那,无声裂锦。
似素白锦缎被温柔撕裂,似万古沉寂被轻轻破开,无形的鸿蒙道韵轰然舒展,漫天纯白霜色微微动荡,沉沉云海翻起千载未有的波澜。那一滴承载万古孤独的神泪,落地不散,不融虚无,反而在云海之上,缓缓绽放,漾开一圈圈温润洁白的光晕。
光晕层层扩散,清扫周遭刺骨的鸿蒙寒霜,温柔的道韵流淌在整片虚空,打破了亿万载亘古不变的死寂。
光晕之中,第一朵梦莲破土而生。
莲瓣纯白无瑕,莹润剔透,瓣尖缀着点点星霜微光,自带清逸绝尘的气韵。莲蕊凝着鸿蒙初韵,温柔澄澈,不染半分荒芜死寂。此莲非凡尘池水所育,非三界水土所生,是时光泪所化,是万古寂寞所凝,是神明执念所孕,名唤鸿蒙梦莲。
一朵绽,万朵随。
转瞬之间,三千梦莲次第绽放,层层叠叠,铺满整片云阶之下的云海。白莲万顷,流光脉脉,莲香清浅淡雅,漫遍八荒虚无。那香气不浓不烈,温柔绵长,驱散了万古寒寂,温柔了亘古荒芜。
莲海摇曳,瓣影婆娑,万千莲光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素色云海,与原本沉沉死寂的鸿蒙虚空形成极致反差。万古冰冷的虚无,在此一刻,终于生出了第一缕温柔的烟火气韵。
莲心灼灼,流光汇聚。
万千梦莲的本源之力、时光泪的孤寂执念、鸿蒙的温柔道韵,尽数凝聚于莲海中央那朵最大、最莹白的莲芯之中。莲光万丈,柔和盛放,光影流转之间,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,自千年莲心、万古霜寂之中,缓缓凝形而生。
女子一身素白莲纹长裙,裙裾舒展,绣满细碎的莲影星纹,随莲风轻轻浮动,宛若月下白莲,不染尘俗。青丝如莲丝柔顺,松松垂落,仅用一枚凝着霜光的莲玉轻轻束起,温婉清雅,落落绝尘。
她眉眼温顺柔和,眸光澄澈干净,如初生鸿蒙的第一缕微光,不含半分戾气,不带一丝荒芜。眉目间自带温柔悲悯,身姿轻盈温婉,气质清宁绝尘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莲香与时光清韵,与这片鸿蒙虚空相融共生,却又带着独有的温柔暖意。
她是鸿蒙梦莲所化,是时光执念所生,是天地间唯一承接创世神万古孤寂的灵神。
苏禾晏。
生于神明寂寞,长于鸿蒙清寒,承他万古孤苦,载他半生荒芜。
莲光缓缓收敛,漫天莲海轻轻摇曳,周遭的鸿蒙白霜悄然温柔,冰冷的虚无终于有了温度。苏禾晏莲步轻移,踏万千莲瓣微光,一步步走上千层云阶,行至独坐万古的神明身前。
她抬眸,静静望着眼前孤绝清冷的白衣神明。
她自莲心而生,生来便知万物本源,生来便懂这鸿蒙万古的荒芜,生来便洞悉他亿万年无人可诉的孤独。她看得见他眼底沉淀的霜寂,看得见他静坐万古的落寞,看得见他执掌天地权柄却孑然一身的可怜。
众生皆敬他、畏他、仰他,唯独她,懂他、惜他、暖他。
晚风寂寂,莲香悠悠,星河垂落,碎星簌簌。
苏禾晏立于他身前,身姿温婉,眉眼赤诚,微微俯身,行鸿蒙最虔诚之礼,声音轻柔清澈,如檐间落雨、莲间清风,字字温润,句句虔诚,落于死寂虚空,温柔入骨。
“神明万古孤寂,禾晏自霜寂莲心而生,承君半生荒芜,纳君万古清寒。”
“自此鸿蒙不独寂,星河不独寒。”
“吾立誓,以莲魂为骨,以时光为绪,以本心为誓,终岁亘古,为君织三界万千华梦,补万古岁月荒芜,渡神明千载孤寒。”
一字一句,落地成韵,刻入鸿蒙道则,记入时光本源,生生世世,永不磨灭。
三千梦莲齐齐摇曳,莲光漫天盛放,星河流转放缓,鸿蒙寒霜尽散,无边虚无之中,终于破开万古死寂,生出一场缘起寂寞的温柔相逢。
商时序抬眸。
亿万载以来,他第一次抬眸视物,不是看不变的云海,不是看恒寂的星河,不是看荒芜的虚无,而是看向身前眉眼温顺、澄澈干净的女子。
她眼底无荒芜,无清寒,只有纯粹的温柔与赤诚,满心满眼,皆是为他解寂的执念。
那双澄澈眼眸,似破开万古长夜的微光,轻轻落进他冰封亿载的孤寂心底。
手中的时光寒笔,似乎也在这一刻,染上了浅浅温柔,不再是万古冰凉的独处之物,从此有了可绘之梦,可书之缘,可渡之人。
他静静看着她,眸底沉淀亿年的霜寂,缓缓化开一丝微暖。
鸿蒙依旧空阔,星河依旧清寒,孤云依旧常驻,可万古独酌的岁月,自此终结。
浮生万古皆孤旅,星河尽处是清寒。
而清寒尽头,莲生一梦,万物缘起。
这世间所有虚妄梦境、三界繁华、千年执念、爱恨痴缠,自始至终,都始于创世神这一场无人共赴岁月的荒芜孤寂,始于一滴霜寂泪,三千梦莲,一场鸿蒙初遇。
自此初分,自此深埋。
茫茫鸿蒙,万古虚无,从此不再只有孤神独寂,尚有莲影温梦,待织三界山河万千繁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