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年间的初秋,风里都裹着一层干燥的热气。
江南大旱已经持续了三年,再加上当年方式舟为了坐稳官位,刻意瞒报灾情,克扣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,乡间百姓根本熬不下去,一波又一波拖家带口往外逃。沿路的村庄,只要稍微偏僻一点的,全都空了。门窗歪歪斜斜敞着,田地里长满一人高的狗尾草与荆棘,水井被枯枝、烂草、丢弃的破碗堵得严严实实,远远望过去,一片死气沉沉。
所有人逃难的方向,全是京城。大家都觉得皇城脚下机会多,就算是乞讨,也能讨到半块冷馒头,没人愿意留在荒无人烟的山野荒地。
七岁的小燕子,旁人还唤她小慈,独自缩在京城西城门的墙根下,静静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流民。
距离她在上元节的灯会和白云观走散,已经过去整整十六天。
这十六天,她尝遍了流落街头所有的苦楚。白天要和数十个饥肠辘辘的孩童争抢路边掉落的野菜根,稍有不慎,就会被年长的流民推搡在地;到了夜里,只能蜷缩在破土地庙的角落,紧紧抱着自己捡来的一块破旧麻布挡风,还要时刻提防游荡的地痞,抢走她好不容易攒下的干野果。
前一日黄昏,她亲眼看见一位抱着幼童的妇人,跪在守城官兵面前磕头,只求能分到一小勺官府施粥的米汤,官兵却只是不耐烦地挥着木棍驱赶,妇人摔倒在地,怀里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,看得小燕子心口一阵阵发闷。
她小小的身子靠着冰冷的城墙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根粗糙的藤鞭——这是她迷路之后,自己搓藤蔓做成的,用来驱赶野狗,也能护住自己不被旁人欺负。
她心里慢慢冒出一个没有人会理解的念头。
所有人都挤破头往城里钻,争抢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吃食,日日看人脸色,时时刻刻活在惶恐里。可郊外那些被人丢下的村子,有屋子遮风,有田地,还有井,只是大家嫌土地干旱难种,全都弃之不顾。
若是自己寻一处偏僻荒村留下来,自己开荒,自己种粮食,是不是就不用再和成千上万流民争抢,不用害怕官兵的驱赶,不用每晚缩在角落担惊受怕?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小燕子抬眼望向城外连绵的西山,山林深处藏着无数废弃村落,官道上往来行人稀少,官府巡查的人马,从来不会特意绕去那种偏僻地方。她没有户籍,是无根无凭的黑户,待在人多的城门边,早晚有一天会被官兵盘问抓捕,躲进深山荒村,才是最安稳的选择。
天边的太阳慢慢沉下去,染上一层橘红。小燕子摸了摸空空的肚子,从衣兜里摸出两颗藏了两日的干野枣,慢慢嚼着,下定决心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城门刚打开放行流民,小燕子便顺着通往西山的羊肠小道,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。
道路并不好走,路面干裂,随处可见逃难百姓丢弃的破旧草鞋、碎陶罐,偶尔还能看见被遗弃的茅草棚,棚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发霉的稻草。她一路上路过三处废弃村落,都细细打量过。
第一处村子离官道太近,时常有赶路的灾民经过,吵闹杂乱,不合适;第二处村落的水井彻底干涸,地面裂出深深的沟壑,就算开荒,也没有水源浇灌田地;直到走到日头升到头顶,她才寻到一处合心意的小村落。
村子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,一共七八间土坯房,最中间那间主屋,只是屋顶边角塌了一小块,墙体尚且完整,能住人。院落中央立着一口石头石井,井口厚厚堆积着落叶、枯枝、腐烂的杂草,可凑近细听,能听见井底隐隐传来水流的轻响,证明井里还有活水。
村子四周环绕着大片平整梯田,只是多年无人耕种,土地板结坚硬,密密麻麻长满野草、酸枣刺,远远望去一片枯黄。此地藏在两山夹缝里,远离主官道,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踏足,安静又隐蔽。
小燕子站在村口,缓缓转了一圈,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。就是这里了,往后,这里便是她唯一的落脚之处。
她没有片刻停歇,立刻动手收拾。
最先要解决的便是水源。水源是活下去的根本。她跑到周边灌木丛,折下几根粗壮结实的树枝,蹲在石井边,一点一点扒拉井口堆积的枯枝烂叶。石块、碎陶片混在杂草里,划得她细嫩的小手一道道红印,偶尔被尖锐木刺扎进指尖,钻心的疼,她也只是咬着嘴唇,简单吮掉指尖的血珠,接着清理。
足足忙活了三个多时辰,正午的日头晒得她满头大汗,额前碎发全都黏在皮肤上,石井井口终于清理干净。她搬来几块平整石头垫在脚下,低头望向井底,一汪清凌凌的泉水静静躺在底下,微风一吹,泛起细碎波纹。
有水了。
小燕子坐在井边的石头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,连日赶路、乞讨积攒下的疲惫,好像消散了大半。
解决水源,接下来便是栖身的屋子。
她走进那间破损的主屋,屋内满地腐烂稻草、鸟兽粪便,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小燕子找来一把村民遗留、锈迹斑斑的竹扫把,慢慢清扫地面杂物,又搬来路边散落的黄泥、干草,混合清水和成泥糊,一点点填补墙面裂开的缝隙,再捡拾完整的枯木枝干,搭在坍塌的屋顶角落,盖上厚实干草挡雨。
忙活至黄昏,一间能遮风、能挡雨的小屋总算收拾妥当。屋内空荡荡的,没有桌椅床铺,小燕子寻来柔软的干草铺在地面,又把随身带着的破旧麻布铺在干草上,这便是她的小床。
夜色慢慢笼罩山野,山林里传来几声虫鸣,远处偶尔有野兽低低的嚎叫声。换做从前流落街头的日子,她定会满心害怕,可此刻坐在属于自己的小屋中,听着门外晚风拂过草木的声响,心底却格外安稳。
第二日天刚亮,小燕子便拿起田埂上遗留的锈锄头,走进大片荒田。
开荒是最难熬的活计。土地常年干旱无人打理,硬得如同石板,锄头落下去,只能浅浅凿开一道印子。她小小的身躯力气有限,每刨开一块泥土,都要用尽全身力气,才短短半个时辰,掌心便磨出了红肿的水泡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她时不时停下动作,走到石井边,捧一捧凉水洗洗手,再望向这片广阔旱地。
她清楚如今连年大旱,雨水稀少,娇气的水稻、小麦根本无法存活,一旦遇上十几天无雨的天气,整片田地就会颗粒无收。流浪这些年,她常年穿梭山野,早就摸清各类草木的习性,只有高粱、荞麦、黑豆、鹰嘴豆,天生耐干旱,无需大量水源,哪怕土壤贫瘠,也能顺利生根发芽。
可眼下,她手里一粒粮种都没有。
小燕子思索片刻,打算趁着傍晚天色柔和,去往城外流民聚集的荒地。很多灾民迁徙路上,布袋里的粗粮籽粒会不经意掉落,她可以慢慢捡拾遗漏的种子;除此之外,深山之中还长着野生耐旱野菜、野瓜,等到午后,她也可以进山搜集各类菜种。
收拾好简易藤鞭,小燕子锁好小屋木门,顺着来时的小路,慢慢往山下走去。山野间风轻轻拂过,路边干枯的野草微微晃动,她心里揣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期盼。
从前她是寄人篱下的孩子,白云观留不住她,街头容不下她,四海漂泊,没有一寸土地真正属于她。可从今日起,这片荒村、这片旱地、这口石井,全都归她方慈所有。
不用讨好任何人,不用躲避官兵,不用争抢一口残羹。她可以亲手开垦土地,播下种子,等待秋日丰收,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。
等捡拾完粮种归来,她就要正式耕耘这片荒芜多年的土地,在乱世之中,给自己种出一处可以长久栖息的田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