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车的人
傍晚的时候,普拉东·伊里奇又来到了车站。
他已经六十七岁了,背有些驼,走路时靴子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大衣,扣子掉了一颗,但他没有补。他走到长椅旁,拂了拂上面的灰——其实并没有灰,站台上的工人每天都会擦,但他还是拂了拂——然后坐下来,把手杖靠在腿边。
这是十一月末的一天,天早就黑了,站台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在湿漉漉的砖地上。刚下过雨,空气里有铁轨和煤渣的气味,还有一种凉丝丝的、从远处田野里漫过来的土腥味。普拉东·伊里奇把手缩进袖子里,看着铁轨延伸向黑暗的方向。信号灯在远处变换着颜色,红的,绿的,像一只困倦的眼睛。
他每天都来。从他退休那年春天开始,每天傍晚都坐在这里,坐到最后一班列车过去,然后起身回家。春天过了是夏天,夏天过了是秋天,现在已经是冬天了。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他了,那个胖胖的售票员玛丽亚·彼得罗夫娜有时会给他端一杯热水来,用一种混合了怜悯和不解的目光看他一眼,摇摇头,走开。
他等一个人。但这个人不会来。他心里清楚,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可他还是要来,像完成一种仪式,一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。
从车站的候车厅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哭了,声音尖细,在这个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响亮。女人哄着孩子,拍着他的背,来回走着。普拉东·伊里奇看着她,想起了自己的妻子。安娜也是这样哄孩子的,那时候他们的小女儿还只有几个月大,夜里哭得厉害,安娜就抱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嘴里哼着一首什么歌,哼着哼着,孩子不哭了,她自己却哭了。
他不太愿意想这些事。但坐在这里的时候,这些事就会自己浮上来,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了,一点一点,升到水面。
最后一班列车是八点四十分到。普拉东·伊里奇看着手表,指针慢吞吞地走着。站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穿大衣的、拎皮箱的、背着鼓鼓囊囊行李袋的,人们从候车厅里涌出来,在月台上排成松散的队伍。有几个人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了目光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。一个老人,独自坐着,没什么可奇怪的。
列车进站了,带着一阵风和一串轰隆隆的声响。车门打开,人们涌出来,又有人涌进去。他在人群里搜寻着,其实他知道不必搜寻,但他还是看着每一张下车的脸,年轻的脸,年老的脸,疲惫的脸,兴奋的脸。没有他等的那个人。
他等人群散尽了才站起来。手杖在地上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转身往出口走去。身后,列车又启动了,缓缓地,带着一种笨重的、无法挽回的劲头,往更远的北方驶去。
回家的路不长。他住在车站后面的一条小街上,一栋灰色的老房子,三楼,窗户对着院子。他爬上楼梯的时候,膝盖隐隐作痛。每上一级台阶,他就停下来喘一口气,然后继续上。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很久了,他也一直没有换。他摸黑走到自己家门前,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只埋在地下的盒子。他没有开灯,直接走进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早上烧的,现在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,然后坐下来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,像一只正在求救的手。
他和安娜在这里住了四十年。房子是结婚那年单位分的,两间屋,一间客厅,一间卧室,厨房很小,转个身都困难。刚搬来的时候,安娜很高兴,把墙刷成了淡绿色,买了块碎花的布做了窗帘。女儿出生以后,他们在客厅里加了一张小床,晚上女儿睡着了,他和安娜就坐在床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孩子。
后来女儿长大了,嫁了人,搬走了。再后来安娜病了。再后来安娜走了。
那是三年前的冬天,也是一个十一月,比现在还冷一些。安娜走的那天早晨,她还吃了一碗粥,说今天精神好一些,让他把窗子打开透透气。他把窗子打开,冷风吹进来,她说冷,他又关上。然后她说想喝水,他去厨房倒水,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闭上眼睛了。杯子从他手里掉下去,在地上摔碎了。他没有收拾那些碎片,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天,直到天黑了,女儿来了,才有人把碎玻璃扫走。
女儿叫卡佳,在另一个城市工作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每次回来,都要劝他搬过去和她一起住。他总是说再等等,再等等。等什么呢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等他不再去车站了,也许等他哪一天早上醒来,不记得安娜的名字了——那时候他就搬。
卡佳上个月回来过,待了三天。临走那天,她帮他收拾了屋子,洗了窗帘,换了床单。她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,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他,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。
“爸爸,”她说,“别去车站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她不会回来了,”卡佳说,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,“你得知道,她不会回来了。”
他拍了拍女儿的背,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的。”
但他还是去。
第二天早晨,普拉东·伊里奇起得很晚。窗外又下起了小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梧桐树光秃的枝上。他做了早饭,煎了一个鸡蛋,烤了一片面包,泡了一杯茶。他坐在桌边慢慢地吃,吃得很仔细,像在完成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。
吃完以后,他洗了碗,擦了桌子,把地扫了一遍。然后他穿上大衣,拿起手杖,出了门。
他去菜市场买了土豆和洋葱,又买了一条鱼。卖鱼的女人认识他,每次都会多给他搭一根葱。他道了谢,把东西装进布袋里,又慢慢走回家。经过车站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站台上的钟指向十一点,离傍晚还早得很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铁轨上反射的微光,然后转身继续走。
下午他给卡佳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,转到语音信箱。他对着话筒说:“卡佳,我很好。买了鱼,晚上炖汤喝。你那边冷吗?多穿点。没什么事,就是给你打个电话。”
他挂断,把话筒放回去。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。他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调到一个放着老电影的频道。屏幕里的人说着什么,他听不太清,也不想调大音量。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,渐渐觉得眼皮沉了,就靠在沙发背上睡了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暗了。他看了看表,六点四十。该去车站了。
外面还在下雨,比早晨小一些,像雾一样飘在空中。他把大衣扣好,拿了伞,又把手杖带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在鞋柜上看见一张照片,是安娜年轻时候的,黑白的,烫着卷发,穿着白衬衫,笑盈盈地坐在一条长椅上。照片旁边放着一束干花,是安娜以前喜欢的那种紫色的小菊花,早就干透了,颜色褪成了浅褐色。
他看着照片,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框的表面。凉的。
“我去车站了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很轻,像在和什么人说话,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。
车站和每天一样。灯光,铁轨,稀稀落落的旅客。他走到那条长椅前,坐下来,把手杖靠在腿边。雨水在站台的顶棚上汇聚,滴落下来,在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站务员从他面前经过,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:“大爷,等人啊?”
“嗯,”他说,“等人。”
年轻站务员点点头,走了。走远了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普拉东·伊里奇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一个老人,每天傍晚都来,坐两个小时,然后离开。这在旁人眼里大概是一件奇怪的事情。但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八点四十分,列车进站了。普拉东·伊里奇照例看着每一张下车的脸。一个穿红大衣的女人,拎着两只箱子,匆匆地走。一个中年男人,夹着公文包,边走边打电话。一对年轻的情侣,手牵着手,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上。他们从他面前走过,没有人停留。
人群散尽了。列车又启动了。铁轨在震动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,然后渐渐远去,远去,最后只剩下风的声音和雨的声音。
普拉东·伊里奇站起来。他的腿有些发麻,他扶着长椅的扶手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针刺般的感觉过去了,才拿起手杖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沿着站台往前走,走到最尽头,那里有一排铁丝网,网后面是野地,长满了枯草。他站在铁丝网前面,看着远方。远方什么也没有,只是一片沉沉的、看不见边界的黑暗。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北方,知道沿着这条铁轨一直走,会经过三座城市,一条河,然后到达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安娜的家乡在更北边,比铁轨的终点还要远。他送她回去过,坐了一天的火车,窗外的风景从灰绿变成枯黄,又从枯黄变成白茫茫的一片。她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,醒来的时候说脖子酸了,他帮她揉了揉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雨停了。风把云吹散了一角,露出几颗星星,冷冰冰地挂在那里。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,转身,往出口走去。
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一家亮着灯的杂货店。店门口摆着几盆冬青,绿油油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停下脚步,看了一会儿,想起安娜也喜欢冬青,每年圣诞节都要在窗台上放一盆。后来她不放了,她连圣诞树也不布置了。她说女儿不在家,布置了给谁看呢。那时候他应该做点什么的,买一盆冬青,或者把圣诞树从储藏室里搬出来,告诉她,给她看。但他什么都没做,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,说了一句:“随你。”
他走进杂货店,买了一盆冬青,小小的,用红绳扎着。店主是一个戴眼镜的老人,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:“给家里人买的?”
“嗯,”他说,“给家里人。”
他抱着那盆冬青走回家,爬上三楼,开了门。他把冬青放在窗台上,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叶子正对着房间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看着它。绿油油的,很有精神的样子。
他去厨房把鱼炖了,加了姜和葱,汤很白,很鲜。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鱼汤,热气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喝得很慢,一勺,又一勺。喝完汤,他洗了碗,擦了桌子,看了看窗台上的冬青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书,安娜以前常看的,书页都翻得卷了边。他拿起来翻了翻,里面夹着一片枫叶,干枯的,红褐色,是安娜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他不知道。他把枫叶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小心地放回去。
他躺下来,关了灯。黑暗中,窗台上的冬青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看着那个轮廓,想着明天的事。明天,他还要去车站。明天是星期六,列车会多一些,人也会多一些。也许他会买一张票,随便去哪里,坐一站,两站,再坐回来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雨又开始下了,这一次下得大一些,敲在窗户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同样的雨夜,安娜坐在床边织毛衣,他在看一本关于植物的书。她忽然停下来,说:“老普拉东,等咱们老了,回乡下住吧。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”他说好,头也没抬。她说:“真的?你答应了?”他说真的,答应了你。然后她笑了一下,又继续织她的毛衣。
那个乡下他们最终没有去。安娜走的时候,他们的乡下还只是一个计划,几句闲聊,一个雨夜里的念头。他后来自己去过一次,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,找到那个村庄,看了看那间他们要住的屋子。屋子已经塌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又坐车回来了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普拉东·伊里奇翻了一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并不难过,奇怪的,他觉得心里很平静,像一口深井,水面纹丝不动。明天他还会去车站,还会坐在那条长椅上,看着列车驶来又驶离。他知道等的人不会来,但他还是要等。有些等待,也许并不为了等到什么,只是为了有一种可以继续活着的方式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,呼吸变得绵长。冬青在窗台上静静地立着,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,一条一条的,像眼泪,又像别的什么。远处,最后一班列车已经停在了终点站,铁轨冷却下来,在夜里慢慢地收缩,发出细微的、轻轻的声响,像一声疲惫的叹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