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历2015.06.08 06:08am成进18,包夜网吧,准备归家。
哦不,准确来说,距离自己18岁还差半年,但黑网吧不会查这么严。离开网吧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显示屏。
七十二小时零七分后,当他在冰水中挣扎着试图爬上湖岸时,这个网吧里下意识记住的时间刻进了他的骨髓——那是他作为地球人的最后一刻,一个普通中学生的人生终点。
————
寒冷不只是一种感觉,而是一种切实的客观存在。
当他从网吧后墙翻下来、一脚踩空、整个人坠入某个不该存在的黑暗空间时——他觉得这已经超出了“倒霉”的范畴,进入了某种更高级别的荒诞,甚至是灵异。
六月六点的天是灰青色的。他刚下了包夜,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,脑子里还残留着游戏画面的残影。
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,他照例走小巷翻后墙借宿同学家。
这面墙他翻了少说十几回,哪块砖松动、哪儿能落脚、啥时候会有晨练的老头经过,闭着眼都知道。所以他根本没看。
跳下去的那一刹那,他无助地发现,地面消失了。
不是“踩到松动的砖摔了一跤导致被迫加入仰望天空派”那种消失,而是真真切切的——他脚下什么都没有,除了纯粹的黑。
一片漆黑的、向下延伸的、不知通向何处的空洞。
他甚至来不及绝望,来不及喊。
————坠落。
最初的几秒,成进疲惫的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信息。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——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。
后墙外面是机床厂的废弃仓库,水泥地面,常年积着臭水,偶尔有野猫。不是什么……不是什么下水道。
这一定是他在做梦。网吧包夜太久,脑子瓦特了,它一定是没带过来还趴在键盘上睡着。
他试图掐自己的大腿,疼。
疼痛很真实,失重感更真实。胃部悬空,四肢乱舞,却没有空气从耳边呼啸而过,他尝试呼救,却连发声也做不到。像处在某种真空状态,宛如做梦。但疼痛告诉自己这不是梦。求生的意志让他没有放弃,最后变成了一种沙哑的呜咽在心底回荡。
他试图上手抓住墙壁——手指似乎断线了。在他的感知中,下坠在持续。
时间变得奇怪,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,绝望和恐惧已经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五分钟过去了,他的挣扎停了。
并非恐惧减弱,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救了。按照学过的物理常识在心里算了一遍,如果一个人处在在真空中,一直以自由落体加速,此刻的速度应该在一万km/h左右。这个速度不要说坠落海面,哪怕重新回到空中,自己也会被烧成流星,骨灰都不剩的那种。
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冷静下来想一些事情:这几天高考封校放假,老师兴冲冲发了各科模拟卷子,还没写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他想起来当时和死党开玩笑:“写卷子算什么?只要能不参加高考,哪怕让我转生异世界,手握日月星辰,世间无我这般人我也愿意啊”。
没想到一语成谶,之前的玩闹居然就变成了报应。可下一个念头,她,让他笑不出来了。
过几天后返校,数学老师会发现自己翘课。班主任会先骂,再找,找不到再报警。然后呢?通知家长。
妈妈她,会找他。
不知会找多久?只是不论多久,结局不会改变。没人会意识到他掉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洞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冷,很冷。明明体感温度没变,但心里越来越冷,冷到骨子里。他穿着网吧里染了一夜槟榔味加烟味的短袖,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
他饿。去包夜前只喝了瓶可乐,加泡面,甚至没舍得加肠。通宵战斗爽后,胃早就空了,在泛着酸水。
他困——恐惧消耗了太多精力,身体在发出休眠的指令。他掐自己,不准睡。
他知道或许下一秒就会死,但是他想选择在清醒中死去。不是没有想象过“人体流星”可能会有的自燃一般的痛苦,而是,他没来得及向这个世界告别。
这个念头扎进来,整个人的神智都清醒了几分。
我会死......
他这辈子没想过死这件事。
十七岁的高中生,想过考试、想过游戏人生、想过邻班的女生为什么总看他,但从没想过死。死是老人的事,是新闻里的事,是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事。
现在它正从四周的黑暗中扑面而来,带着无穷无尽的恐惧。
他开始在脑中自言自语。“妈,你看,”他默念,“你儿子长大了,死都不怕了。”
这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?他自己都不知道。可是,不善言辞的人内心总得有个出口,一个人的独白太多,会憋着难受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灵魂深处涌出来,滚烫的,流过冰冷的内心。他没有否认,却也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对着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“妈妈不在,哭也没用”。在这漆黑的诡异空间里没有人会看见,更没有室友会调侃“进哥咋回事,哭了?”......
“如果我死了,”他对着黑暗说,“网吧的网管会发现我欠了一次包夜钱。因为包夜网费涨价了,我钱没带够,他让我下次补。”
“我的鞋是我妈在夜市买的,六十八。她要是去认尸...
不对,别说尸体。流星过后,还能剩下灰吗?
发散的思维停住了。
孤独在这一刻具象,化成实体,压得他不得不弯下腰。
————
醒来后,他感觉自己饿得头昏眼花,嘴唇干裂,皮肤冰凉。
他在黑暗中蜷缩着——下坠的姿势一直保持,但他的四肢已经无力挣扎。他闭着眼睛,半睡半醒,意识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抹布,挤不出什么东西了。
偶尔清醒的时候,他数心跳。
一秒、两秒...六十秒...三千六百秒...八万六千四百秒...
他不记得自己数到哪儿了,只记得好像数了很久很久,久到大脑褶皱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变成了跳动的字符,在眼前晃来晃去。后来他放弃了。
有一个瞬间,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个坑,没有底。
难道,自己就这样度过一辈子?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绝望的死亡方式吧?
可正常的下坠不可能持续这么久。这已经不是物理能解释的事情了。这是——
他找不到词。转生?虫洞?他看过这种小说,主角转生到异世界,然后——然后开挂。
“奶奶的腿,挂呢?”成进在心里快笑疯了,“我的金手指呢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寂静中的心跳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