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建刚
黄土埋旧梦,故乡已成乡
第一章归墟:秋风踏故土,山河无故人
车子碾过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,卷起漫天浮沉。窗外的风,带着陕北黄土高原独有的粗粝与苍凉,穿过车窗的缝隙,扑在我的脸上,冰凉,干涩,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。
这是我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。
是我年少时日夜逃离,成年后岁岁奔赴的故乡。
无数个深夜,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辗转难眠,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这里的山川沟壑、窑洞炊烟、鸡鸣犬吠。我以为,这片土地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处,是我颠沛半生最后的退路,是无论岁月更迭、人世变迁,永远不会抛弃我的港湾。我始终笃定,只要脚下的黄土不变,只要山间的长风依旧,我的故乡就永远停留在原地,守着我所有的童年、所有的温情、所有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可当车轮最终停下,我双脚再次踩上这片厚重的黄土,站在阔别数年的村口,心底积攒多年的执念与期盼,在一瞬间轰然崩塌,碎得彻彻底底,片甲不留。
秋风萧瑟,草木凋零。
深秋的陕北山野,褪去了夏日零星的绿意,只剩下满目枯黄、遍野荒芜。漫山的野草枯槁倒伏,零落的枯枝在冷风里瑟瑟发抖,光秃秃的黄土梁峁连绵起伏,一眼望不到尽头,苍凉得让人心里发堵。
我静静伫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久久没有动弹。
这棵老槐树,是村庄百年岁月的见证者,也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坐标。小时候,树干粗壮挺拔,枝繁叶茂,浓密的树荫能遮住大半个村口。春日槐花满枝,香气漫遍整个村落,落得满地雪白;夏日枝叶婆娑,是全村老人纳凉闲谈、孩童追逐嬉闹的好去处;秋日落叶纷飞,簌簌槐叶铺满地面,踩上去沙沙作响,是最温柔的人间烟火。
那时的村口,永远是热闹的、鲜活的、热气腾腾的。
天刚蒙蒙亮,村口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农具碰撞的叮当声。男人们扛着锄头、铁锹,踏着晨露奔赴田间地头,开荒种地、耕耘劳作;女人们挎着竹篮,结伴去地头割草、挖菜,一路说说笑笑,乡音软糯,笑语盈盈;老人们搬着小板凳,坐在槐树下晒太阳、唠家常,说着庄稼的收成、邻里的琐事、儿女的前程;成群的孩童挣脱大人的管束,在树下奔跑打闹、追逐嬉戏,清脆的童声回荡在山谷之间,鲜活又热烈。
那时的村庄,烟火袅袅,人声鼎沸,烟火气浸透了每一寸黄土。
家家户户的窑洞烟囱,清晨冒白烟,傍晚起青烟,袅袅炊烟缠绕在山间,温柔了整片山野的晨昏。白日里,街巷人来人往,邻里串门、孩童嬉闹、鸡鸭奔走;夜幕降临,万家灯火星星点点,窑洞里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、大人的叮嘱、孩童的撒娇,平凡琐碎,却温暖治愈。
那时候的我,从未懂得故乡的珍贵。总觉得山野贫瘠、村落闭塞、日子枯燥,总向往山外的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、繁华喧嚣。我拼命读书,拼命努力,一心想要走出这片黄土大山,想要逃离这片看似一成不变的故土,想要去远方寻找所谓的诗和远方。
我以为,故乡永远在这里,岁岁如常,年年依旧。
我以为,那些熟悉的面孔、温暖的声音、鲜活的烟火,会永远等我归来。
我以为,无论我走多远、飞多高,只要我回头,这片土地就会以最温柔的姿态接纳我,所有的旧人旧事、旧情旧景,都完好如初,不曾改变。
可岁月最是无情,人间最是无常。
没有人能抵得过时光的冲刷,没有风景能逃得过岁月的荒芜。
时隔数年,我归来了。
可我的故乡,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老槐树依旧伫立在村口,树干愈发苍老,树皮沟壑纵横、皲裂斑驳,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。曾经繁茂的枝叶早已稀稀拉拉,枯枝交错横生,孤零零地立在秋风里,摇摇欲坠。树下再也没有闲谈的老人,再也没有嬉闹的孩童,再也没有络绎不绝的行人。
偌大的村口,空空荡荡,寂静无声。
风穿过稀疏的枝叶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岁月低沉的呜咽,苍凉又悲怆。
放眼望去,整条村落死气沉沉,满目荒凉。
记忆里纵横交错、干净平整的乡间小路,早已被肆意疯长的荒草掩盖大半,路径模糊,杂草丛生,无人修整,无人踏足。路边曾经整齐的田垄、青翠的庄稼地,如今尽数荒芜,野草纵横,灌木丛生,曾经岁岁耕耘的沃土,早已沦为无人问津的荒地。
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窑洞,是陕北村落最独特的模样,也是我从小到大的居所。曾经家家户户门窗崭新、院落整洁,日日炊烟袅袅、人声不绝。而今,绝大多数窑洞早已人去屋空,门窗腐朽斑驳,木门锈迹斑斑,大多紧紧锁闭,落满经年的灰尘。不少院墙早已坍塌破败,残垣断壁裸露在秋风之中,院里荒草齐膝,枯枝遍地,落叶堆积,无人清扫,无人打理。
一眼望去,整条村庄人烟稀少,寥落冷清。
目之所及,皆是荒芜;耳之所闻,只剩风声。
我缓缓迈开脚步,沿着熟悉又陌生的村道,一步步往村子深处走去。脚步很慢,心绪很重,每走一步,心底的悲凉就厚重一分。
我努力在满目荒芜中打捞过往的碎片,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,试图触摸一点旧日的烟火。可一路走过,一路失望,一路心酸。
曾经熟悉的一切,都不见了。
那些刻进我骨血里、融进我岁月里的熟悉声音,彻底消散了。
再也听不到清晨破晓时,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,唤醒整座村庄的生机;再也听不到井台边女人们洗衣洗菜、嬉笑闲谈的软糯乡音,热闹又亲切;再也听不到田间地头,乡亲们劳作时的吆喝声、说笑打闹声,质朴又热烈;再也听不到街巷里,孩童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声、追逐声、欢笑声,清脆又鲜活;再也听不到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,温柔又温暖。
那些陪伴我整个童年、少年岁月的烟火声响,那些最朴素、最治愈的人间声音,被岁月一点点吹散、抹去,彻底消散在漫长的时光里,再也无处可寻,再也无缘听闻。
那些朝夕相见、熟稔于心的熟悉面孔,彻底消失了。
村子里的老人,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,也是旧日时光的承载者。那些看着我出生、看着我长大、对我百般疼爱的爷爷奶奶、大伯大娘、乡里长辈,一年又一年,陆续老去,陆续长眠于这片黄土之下。
他们曾在槐树下唠家常,曾在田地里勤耕耘,曾在街巷里迎送晨昏,曾用最质朴的善意温暖着村里的每一个人。他们守了一辈子黄土,耕了一辈子田地,暖了一辈子邻里,最终,尽数归于黄土,长眠山野,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热爱一生、耕耘一生的土地上。
村里的同辈玩伴、年少挚友,那些曾与我一起爬山上树、割草放牛、嬉笑打闹、共度青春的伙伴,早已各奔东西,四散天涯。没有人再留守这片贫瘠荒凉的山野,没有人再固守这座日渐凋零的村庄。他们奔赴城市,奔赴生活,奔赴各自的人生前路,从此山高水远,聚少离多,岁岁不见。
偶尔有人短暂归来,也只是匆匆一瞥、片刻停留,便再次奔赴远方。岁月磨平了年少的青涩,生活沉淀了满身的沧桑,久别重逢的我们,再也没有年少时的无话不谈、肆意打闹,只剩客气的寒暄、疏离的对视、沉默的相对。曾经亲密无间的情谊,早已被距离和时光冲淡,变得生疏,变得淡薄,变得面目全非。
村里仅剩的零星住户,都是年迈留守的老人,守着空荡荡的窑洞,守着荒芜寂静的村庄,独自熬过岁岁春秋。街巷里偶尔遇见一两位陌生的面孔,眉眼生疏,言语隔阂,再也没有往日邻里相见的亲切热络。
熟悉的人,走了、老了、没了。
陌生的人,零星、疏离、寡言。
这座生我养我的村庄,再也没有一张让我满心温暖、无比亲切的熟悉脸庞。
那些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熟悉地方,彻底变样了。
曾经热闹喧嚣的井台,青苔遍布,石槽干涸,再也没有排队打水、洗衣闲谈的人影,静静伫立在荒草之中,落寞又冷清;曾经平整干净的打谷场,是秋收最热闹的地方,晒谷、脱粒、晾晒,人声鼎沸、机器轰鸣,如今荒草覆盖,杂物堆积,空空荡荡,再无烟火气息;曾经四通八达、人来人往的街巷,如今杂草丛生、寂静荒芜,再也没有络绎不绝的行人,再也没有烟火升腾的光景。
山川依旧,黄土未改,沟壑依旧连绵,长风依旧浩荡。
可支撑起这座村庄、撑起我所有故乡执念的一切,都彻底消失了。
风景变了,烟火没了,旧人散了,声响绝了。
我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中央,脚下是厚重温热的黄土,眼前是满目荒芜的村落,耳边是萧瑟呜咽的秋风。这一刻,我无比清晰地感知到,我被我的故乡,彻底抛弃了。
它不再是我记忆里温暖鲜活、烟火蒸腾的故土,不再是我心心念念、岁岁奔赴的归处。
它变得陌生,变得荒凉,变得孤寂,变得冷漠。
我的故乡,终究,演变成了最遥远、最疏离的异乡。
第二章长眠:黄土葬至亲,岁月空留痕
村庄的尽头,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坡,层层叠叠的梯田之上,散落着一座座低矮静默的坟茔。
那是先人的归处,是祖辈的归宿,也是我心底最深的牵绊与伤痛。
从小到大,我无数次来过这片山坡。
年少时跟随长辈清明祭祖、节日上坟,那时的山野并不荒凉。春日芳草萋萋,山花零星绽放,漫山皆是生机;同行族人众多,长幼有序,香火袅袅,纸钱纷飞,人声低语,肃穆之中,藏着家族团聚的暖意。那时的我尚且年少,不懂生死离别之痛,只知道这里是祖辈长眠的地方,是需要岁岁祭拜、年年惦念的故土。
那时的坟茔,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坟前无杂草,碑前有香火。每一座坟墓,都有后人惦念,有子孙祭拜,岁岁年年,香火不断,温情不散。
家族兴旺,人丁繁盛,先人虽逝,余温犹存。
可如今,再登这片黄土山坡,满目皆是萧瑟苍凉,满心皆是酸涩悲凉。
秋风掠过山岗,荒草疯狂摇曳,枯枝簌簌坠落,山野寂静得可怕,只剩下风声呜咽,在山谷间来回回荡,像是无尽的叹息,又像是绵长的悲泣。
一座座坟茔静静卧在黄土之中,沉默无言,历经风雨冲刷,墓碑斑驳老旧,字迹模糊不清。所有的坟头,都长满了杂乱的野草、缠绕的藤蔓,荒芜萧瑟,无人清理,无人照料。
我的祖辈,我的至亲,所有疼爱我的先人,都静静长眠在这片冰冷厚重的黄土之下。
他们曾经都是鲜活温热的生命,都是这座村庄的主人,都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。
他们曾在这片土地上出生、成长、劳作、老去,耗尽一生光阴,耕耘一方黄土,守护一方家园,养育一代儿女。他们曾在村口闲谈,曾在田间耕耘,曾在灶台忙碌,曾用一生的平凡与辛劳,撑起一个家,温暖一座村。
他们曾有温热的体温,有爽朗的笑声,有温柔的叮嘱,有忙碌的身影。我曾依偎在他们身旁,听他们讲古老的往事、过往的岁月、朴素的道理;我曾跟随在他们身后,踏遍山间小路,看遍四季风光,感受最纯粹、最厚重的疼爱。
可岁月无情,生死有命。
光阴一寸寸流逝,岁月一年年更迭,他们慢慢老去,慢慢衰弱,最终一一辞别人间,归于这片黄土。
从此,阴阳两隔,生死殊途。
世上再无疼爱我的祖辈,人间再无那些熟悉的身影。
曾经,每一个节日,每一个清明,族人齐聚,香火鼎盛,纸钱纷飞,鞭炮声响彻山野。所有人心怀敬畏,缅怀先人,诉说家常,彼时即便身处坟茔之地,也不会觉得孤寂寒凉,因为知道先人有灵,庇佑子孙,家族团圆,烟火绵延。
而今,族人四散,各奔前程,祭祖之人寥寥无几。
偌大的山野坟地,寂静荒芜,无人踏足,无人祭拜,无人清扫。曾经热闹的祭祖光景彻底不复存在,只剩一座座孤坟,静静躺在荒草之间,任凭风吹雨打,岁月侵蚀,无人问津。
我一步步走过每一座坟茔,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,看着模糊的字迹,眼眶一次次泛红,心底的酸涩层层翻涌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些长眠于此的亲人,那些我再也见不到的故人,曾是我故乡最温暖的底色,是我眷恋故土最深厚的理由。
从前我以为,故乡的根是山川黄土,是窑洞院落,是街巷田垄。
后来我才明白,故乡的根,从来不是冰冷的土地和静止的风景,而是鲜活的人,温热的情,相守的陪伴,绵长的牵挂。
是祖辈的疼爱,邻里的温情,玩伴的嬉闹,家人的守候。
是烟火人间,是岁岁相伴,是岁岁团圆。
当所有的先人尽数长眠黄土,所有的至亲一一离我而去,支撑我扎根故土、眷恋故乡的根,就已经断了。
黄土依旧厚沉,山河依旧苍茫,可那些赋予这片土地温度与温情的人,再也不在了。
站在坟前,秋风穿身而过,寒凉刺骨。我静静伫立,久久不语,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最终只剩无声的落寞与悲凉。
我想和他们说说话,说说我在外的漂泊,说说世间的变迁,说说村庄的荒芜,说说我的思念与孤独。可回应我的,只有呼啸的秋风,摇曳的荒草,和无边无际的寂静。
他们再也不会回应我的呼唤,再也不会听见我的倾诉,再也不会看见我的模样,再也不会等候我的归来。
一抔黄土,隔了生死,断了牵挂,绝了重逢。
年少不知离别苦,中年方懂故人稀。
人到半生,才慢慢读懂,世间最痛的遗憾,不是远方不得,不是前路迷茫,而是旧景仍在,故人已亡;是山河依旧,人事全非;是岁岁归来,再无归人。
曾经熟悉的声音,是亲人的叮咛、长辈的教诲、邻里的问候,温柔治愈,岁岁相伴。如今,这些声音尽数湮灭,随风消散,余生再无耳闻。
曾经熟悉的面孔,是祖辈的慈祥、邻里的热忱、玩伴的鲜活,温暖明亮,岁岁可见。如今,这些面孔尽数凋零,归于尘土,余生再无相逢。
曾经熟悉的温暖,是阖家团圆的热闹、邻里和睦的温情、故土相守的安稳,朴素绵长,岁岁依存。如今,这些温暖尽数褪去,荡然无存,余生再无归途。
黄土埋旧人,岁月葬温情。
这片埋葬了我所有先人、沉淀了我所有童年记忆的土地,从此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温热,只剩无尽的荒凉、无尽的孤寂、无尽的陌生。
先人长眠不起,旧梦彻底尘封。
我与这片故土的牵绊,从此只剩遥遥相望,岁岁思念,年年落寞。
第三章荒芜:烟火随风散,村落失生机
从坟地归来,我再次漫步在空寂的村落之中,一寸寸丈量这片日渐荒芜的故土,一寸寸触摸时光留下的苍凉。
清晨无鸡鸣,黄昏无炊烟,街巷无人声,院落无灯火。
这就是如今的故乡,一片失去了生机、失去了烟火、失去了温度的荒芜之地。
记忆里的村庄,是有晨暮、有烟火、有温度、有生机的。
破晓之前,天色微亮,整座村庄便会慢慢苏醒。最先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鸡鸣,穿透晨雾,响彻山谷,唤醒沉睡的山野与村落;紧接着,家家户户的窑洞木门吱呀开启,男人们披衣起身,收拾农具,准备下地劳作;女人们生火做饭,灶台烟火升腾,米粥飘香,温柔了整个清晨;老人们起身踱步,清扫院落,整理杂物,村落处处是忙碌鲜活的模样。
日出东方,晨光洒满黄土山坡,整条村庄暖意融融。街巷里人来人往,步履匆匆,邻里相逢,皆是笑脸相迎、热络寒暄;田地里人影攒动,乡亲们躬身劳作,播种耕耘,汗水浸润沃土,孕育四季希望;孩童们背着书包,结伴上学,一路嬉笑打闹,歌声朗朗,为寂静山野增添无限生机。
正午时分,日头正好,劳作归来的乡亲,围坐院落吃饭闲谈,饭菜朴素,笑语温热,邻里之间互通吃食、分享家常,和睦融洽,温情满满。
日暮西山,夕阳染红整片黄土高原,晚霞铺满天际。劳作一天的人们陆续归家,炊烟再次袅袅升起,缠绕在窑洞之上,温柔缱绻。街巷里归来的行人、归家的牛羊,构成最质朴的乡村晚景。夜幕降临,万家灯火点点亮起,窑洞里的欢声笑语、碗筷叮当,绵延不绝,温暖治愈。
那时的村庄,一年四季,朝朝暮暮,都被烟火气包裹,鲜活、热烈、温暖、绵长。
春日,山野返青,草木抽芽,山花绽放,村里农人春耕播种,街巷孩童踏青嬉闹,满目生机盎然;夏日,绿树成荫,草木繁盛,田间庄稼郁郁葱葱,院落瓜果飘香,晚风微凉,邻里围坐闲谈,岁月安然;秋日,天高云淡,层林尽染,庄稼成熟,遍地金黄,家家户户秋收冬藏,满村丰收喜悦,烟火繁盛;冬日,白雪覆山,银装素裹,窑洞温暖,炉火旺盛,家人围坐,闲话四季,岁月静好。
四季有景,朝夕有暖,人间有情,岁岁安然。
这是我记忆里无可替代的故乡,是我心心念念、岁岁牵挂的故土模样。
可时光流转,世事变迁,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彻底崩塌。
随着时代发展,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,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、繁华喧嚣,而深藏在黄土大山里的村落,一步步被时代遗忘,被岁月荒芜。
年轻一代尽数出走,求学、务工、安家、定居,再也不愿回归这片贫瘠闭塞的山野。村庄失去了最鲜活的血液、最蓬勃的生机,只剩下年迈老去的老人,苦苦坚守,孤独守候。
年轻人走了,孩童少了,热闹没了,生机散了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村庄一点点沉寂,一点点荒芜,一点点失去往日的模样。
曾经日日清扫、干净整洁的村道,如今荒草蔓延、杂物堆积、破败不堪,无人打理;曾经岁岁耕耘、郁郁葱葱的良田,如今杂草丛生、撂荒闲置、满目萧瑟,无人耕种;曾经户户炊烟、灯火不息的窑洞,如今门窗紧闭、落锁尘封、破败坍塌,无人居住。
再也见不到清晨农人下地劳作的身影,再也听不到田间劳作的吆喝笑语,再也看不到孩童奔跑嬉闹的鲜活模样,再也感受不到邻里和睦、烟火蒸腾的温暖氛围。
整条村庄,终日寂静,终日冷清。
白日里,偌大的村落,几乎看不见行人踪迹,听不到人声响动,只有秋风扫过荒草的簌簌声响,只有飞鸟掠过天际的寥寥踪迹,死寂一片,荒凉至极。偶尔有老人拄着拐杖,缓缓走出窑洞,独坐门前,望着空荡荡的街巷、荒芜的山野,沉默无言,眼神落寞,满是对岁月的无奈、对世事的怅惘。
夜幕降临,山野漆黑一片,整座村庄漆黑死寂,再也没有点点灯火、袅袅炊烟、声声笑语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一片漆黑,整片村落沉入无边的寂静与寒凉之中,孤独又落寞。
曾经四季鲜活的村庄,如今四季荒芜,岁岁寂寥。
春日无踏青嬉闹,无春耕繁忙,山野荒草萋萋,毫无新生暖意;夏日无绿树蝉鸣,无晚风闲谈,村落寂静无声,毫无鲜活气息;秋日无秋收忙碌,无瓜果飘香,田地荒芜萧瑟,无半点丰收暖意;冬日无炉火闲话,无白雪嬉闹,窑洞清冷孤寂,无一丝人间温情。
岁月带走了故人,吹散了烟火,荒芜了山河,黯淡了故乡。
我走在空旷荒芜的街巷里,抚摸着斑驳破旧的老墙,看着坍塌破败的院墙,望着疯长遍野的荒草,心底的荒芜与悲凉,比眼前的山野更甚百倍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藏着我的童年记忆,都刻着我的青春过往。
我曾在这条街巷奔跑打闹,撒下年少的欢声笑语;我曾在这片田地割草放牛,度过无数悠闲岁月;我曾在这座窑洞读书写字,守候无数晨昏日夜;我曾在这片山野登高望远,憧憬无数远方未来。
这里承载了我最纯粹的快乐、最无忧的岁月、最温柔的时光。
可如今,物是人非,景旧人空。
所有的美好过往,都定格在遥远的时光里,再也无法复刻,再也无法重逢。
熟悉的街巷,陌生的荒芜;熟悉的院落,陌生的破败;熟悉的山野,陌生的寂寥。
目之所及,皆是陌生;心之所感,皆是悲凉。
这片我生长十八年、眷恋半生的故土,再也给不了我半分熟悉的温暖、半分归家的安稳。
它彻底陌生了,彻底荒凉了,彻底变成了我再也融不进去的异乡。
第四章疏离:人事皆变迁,故土无归期
有人说,故乡是年少想要逃离的牢笼,是成年日夜思念的归宿。
年少的我,深以为然。
那时的我,厌烦山村的贫瘠,厌倦山野的闭塞,嫌日子枯燥平淡,怨天地狭小局限。我总想着远方的繁华,盼望着山外的世界,一心想要挣脱故土的束缚,奔赴未知的前路,追逐所谓的理想与自由。
我天真地以为,故乡永远在这里,不离不弃,岁岁依旧。我可以肆意奔赴远方,肆意闯荡漂泊,待我功成名就、历尽千帆,随时可以转身归来,重拾旧日烟火,安享故土安稳。
可我终究低估了岁月的无情,高估了世事的恒久。
原来世间所有的安稳,都是短暂的假象;所有的如常,都是转瞬的泡影。
没有人能守住时光,没有人能留住旧景,没有人能挽留故人。
当我历经半生漂泊,看遍世间繁华,尝尽人间冷暖,褪去年少轻狂,历尽世事沧桑,满心疲惫、满心眷恋地归来,才猛然发现,我的故乡,早已不等我了。
它在我奔赴远方、颠沛流离的岁月里,悄悄老去,悄悄荒芜,悄悄变样,悄悄与我渐行渐远,最终彻底疏离,形同陌路。
不仅风景变了,烟火散了,更让人心酸的是,所有的人事、所有的羁绊,都彻底变了。
年少时的邻里温情,早已荡然无存。
从前的乡村,民风淳朴,邻里和睦,守望相助,温情脉脉。家家户户亲如一家,没有隔阂,没有算计,没有疏离。谁家有困难,全村帮忙;谁家有喜事,全村同庆;谁家做了吃食,邻里共享;谁家孩童调皮,全村管教。
清晨相见,笑脸相迎,热络问候;日暮相逢,闲话家常,温情满满。邻里相伴,朝夕相处,岁岁年年,温情绵长,朴素纯粹,治愈人心。
那时的故乡,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山水风光,而是人心温热、人情醇厚、烟火温柔。
可如今,人心疏离,人情淡薄,邻里陌路,相见无言。
留守村里的老人,大多孤独寡言,半生风霜压身,满心沧桑落寞。偶尔街巷相逢,两两相望,眉眼生疏,言语寥寥,再也没有往日的热络寒暄、温情闲谈。彼此陌生,彼此疏离,各自守着各自的荒芜与孤独,在这片寂静的故土上,默默终老。
外出归来的乡人,久居繁华都市,沾染世俗风霜,心境变迁,格局迥异。归来之后,再也融不进故土的质朴纯粹,再也找不回年少的赤诚纯粹。彼此之间,隔着岁月的距离、生活的差距、眼界的隔阂,再也无话不谈,只剩客套疏离,匆匆相逢,匆匆别离。
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伙伴,早已各自人生迥异,境遇不同。有人安稳度日,有人颠沛流离,有人风光顺遂,有人坎坷半生。岁月拉开了彼此的距离,生活磨平了彼此的情谊,年少并肩同行的我们,终究在岁月长河里,慢慢走散,两两相忘。
再见之时,只剩生疏对视、沉默相对,年少情谊,尽数消散,徒留遗憾满心。
故乡的人事,彻底变了。
故乡的心境,彻底变了。
我站在故土之上,却始终像一个远道而来、格格不入的异乡过客。
我的口音,依旧是纯正的乡音,未曾改变;我的血脉,依旧扎根这片黄土,从未割舍;我的思念,依旧牵绊这片故土,岁岁年年。
可我与这片土地,早已产生了无法逾越的隔阂与疏离。
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处风景、每一段过往,却再也熟悉不了这里的人事、这里的氛围、这里的气息。
这里没有等候我的故人,没有属于我的烟火,没有适配我的心境,没有容纳我的温情。
我生于此,长于此,却终究,不属于这里。
年少逃离,是向往远方;中年归来,是无处可归。
半生漂泊,城市容不下我的平凡,故土留不住我的初心。远方是漂泊的异乡,故土是疏离的旧乡,我终究成了无根的游子,四海漂泊,无处安身,无处归心。
曾经以为,人间处处是归途,故乡永远是归岸。
后来才懂,归途易走,归心难寻;山河依旧,故乡难归。
所谓故乡,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,不是一成不变的山川黄土。
故乡,是记忆里的烟火蒸腾,是年少时的故人相伴,是岁月里的温情绵长,是心底最安稳的归宿、最温暖的港湾。
当故人长眠,烟火凋零,人事变迁,温情散尽,这片土地,就再也不是故乡了。
它只是我出生的地方,只是埋葬我先人的黄土,只是留存我旧梦的故地。
仅此而已,再无温情,再无归意。
第五章释然:旧梦归黄土,余生皆他乡
秋风渐紧,暮色渐沉,夕阳彻底隐没在连绵的黄土梁峁之后,山野瞬间陷入昏暗沉寂。
我依旧静静伫立在空旷荒芜的村口,晚风拂动衣角,凉意浸透身心,心底万千情绪翻涌,从最初的悲痛、怅惘、不甘,慢慢归于平静、淡然、释然。
我终于彻底明白,世间所有相遇,皆有别离;世间所有繁华,终会荒芜;世间所有过往,终成旧梦。
没有什么能够永恒,没有什么可以常驻。
时光不停向前,岁月不断更迭,人事不断变迁,新旧不断交替,这是人间常态,是岁月宿命,无人能够逆转,无人能够更改。
先人终将老去长眠,故人终将四散别离,村落终将荒芜沉寂,年少终将落幕远去。
所有的温暖与热闹,所有的鲜活与温情,所有的相伴与圆满,都只是短暂的馈赠,终究会被岁月收回,消散无痕。
我不必执着于过往,不必执念于旧景,不必沉沦于别离。
故乡的荒芜,不是悲凉的落幕,而是岁月的更迭;故人的离去,不是无情的诀别,而是生命的轮回。
这片黄土,养育我长大,庇护我年少,承载我所有纯粹美好的旧时光,埋葬我所有至亲至爱的故人,已然倾尽温柔,已然不负我半生眷恋。
它曾热烈鲜活、烟火温柔,赠我岁岁安稳、年年欢喜;它今沉寂荒芜、烟火散尽,予我岁岁思念、年年成长。
盛景有终,繁华有尽,烟火有散,人间常态,理应坦然接纳。
从此,我不再执着于寻找旧日烟火,不再执念于重逢旧时故人,不再沉沦于故土变迁的悲凉。
我坦然接受,我的故乡,早已随故人长眠、随旧梦远去,彻底留在了遥远的年少时光里。
如今这片荒凉陌生的土地,是我的出生地,是我的故地,却再也不是我的归乡。
半生漂泊,岁岁归乡,岁岁是客。
往后余生,山河漫漫,岁月长长,人间万里,皆是他乡。
只是,纵使万般释然,心底依旧藏着一份绵长的惦念与深情。
我会永远记得,这片黄土曾经的温柔热闹,记得年少时光的烟火蒸腾,记得至亲故人的温暖陪伴,记得童年岁月的安然无恙。
那些逝去的故人,永远长眠于这片厚重黄土,岁岁安然,岁岁静谧,被山野长风守护,被四季草木相伴。
那些远去的旧梦,永远珍藏于心底岁月,纯粹温热,温柔绵长,治愈我往后余生所有的漂泊与沧桑。
风又起,叶落无声,山野寂静。
我最后回望一眼这片荒芜的故土,窑洞静默,荒草苍苍,黄土漫漫,山河依旧。
旧人已去,旧梦已沉,故乡已逝,余生他乡。
从此,黄土埋旧岁,长风送故人。
岁岁无归乡,步步皆远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