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,孟远正趴在首尔考试院那张勉强容身的桌子上,对着一块光学调制器的固件代码发呆。
说是桌子,其实就是一张六十公分宽的二手书桌,桌角的贴皮已经翘起来了,压着一摞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光学工程期刊。台灯是考试院统一配的,灯管已经发黄,照在电路板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了。固件代码的最后一段逻辑始终差那么一点——相位响应曲线的拟合精度卡在98.7%,离她需要的99.5%还差一口气。就差这一口气,整个温度补偿算法的闭环就没办法跑通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。
然后手机亮了。
两条消息,一前一后,像商量好了似的。
第一条是父亲生前的工友老张叔发来的微信语音。她点开听完,老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医院走廊里偷着打的:孟远啊,你妈今天来市一院复查了,CT结果不大好,大夫说纤维化又进展了,得赶紧上药。我粗算了一下,这一趟下来怕是要六万三。你看咋整?
孟远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的波形图,看了好几秒钟。
六万三。她手里剩下的钱,折合人民币也就一万出头。
放在半年前,她咬咬牙还能凑出来。但这半年来,她把所有积蓄都砸进了渊的开发里——那套光学测试平台花了她一千八百万韩元,相位调制器是从二手设备商那里淘来的,光是校准就花了三个月。她算了又算,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,但还是没能攒下母亲的下一期治疗费。
她深吸一口气,没有让自己在那个数字上停留太久,退出微信,打开了第二条消息。
第二条来自韩国外国人出入境管理处:您好,您的D-2留学签证续签申请已被驳回。理由:近两学期学业出勤与综合成绩不达标,指导教授李政勋出具专项评估:“研究进度严重滞后,不具备按期完成学业能力”,学业进度综合判定异常。您有权在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七日内提交异议申请。
孟远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。
然后她摘下眼镜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指腹上有一点点湿。
她把眼镜重新戴上,屏幕上的字还在那里,一个都没少。
她伸出手,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。
没有砸桌子,没有摔东西,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。她只是闭着眼睛坐了大概十秒钟,感受着胸腔里那股往上涌的东西慢慢沉回去。
然后她睁开眼,重新点亮屏幕,打开了一个名为“渊”的程序窗口。
光标在黑色的终端界面里一闪一闪地等着她。
这个程序是她到韩国第二年秋天开始写的。最开始只是一个简单的仿真脚本,用来模拟光信号在不同介质中的传播路径。后来她发现现有的光学仿真工具都不够用——它们的精度够了,但速度太慢,跑一组参数要等好几个小时。她开始自己写优化算法,把并行计算的那一套东西塞进去,又把温度补偿的逻辑一层一层叠上来。慢慢地,那个脚本越长越大,从几百行变成了几千行,又从几千行变成了上万行。
她给它取名叫“渊”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,只是觉得光在介质里传播的样子,像沉入深渊。
整套温度补偿算法与核心参数矩阵,均为她课余自主迭代、校外设备调试完成,不属于学校立项课题的固有产出。这一点,她从第一天就想得很清楚。
孟远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停顿了片刻,然后开始输入:
“migrate --source core_matrix --target opt_mod_firmware --mode mirror“
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:
“[渊]核心参数矩阵迁移指令已接收。当前进度:0%。预计完成时间:47分钟。“
她又输入一行:
“config --set temperature_compensation_interval=72h“
“[渊]温度补偿校准协议已设置为72小时间隔。请注意:校准密钥将在每次校准时动态生成,需手动确认后方可执行。“
孟远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47分钟。她还有47分钟。等这段代码跑完,李政勋就算把她实验室的电脑搬走,也拿不走她的核心参数矩阵了。
那些参数,是她三年没日没夜调出来的。光学相位调制器的响应曲线、温度漂移系数、噪声基底阈值——每一项都是拿时间和头发换来的。她还记得去年冬天,为了测出一组稳定的温度漂移数据,她在实验室里连续待了七十二个小时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醒来接着调。最后那组数据出来的时候,她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看了很久,然后趴在桌上睡了整整一天。
李政勋想要这些东西?门都没有。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。今天是2026年6月28日,星期五。
七天后,是签证异议申请的截止日。她需要在七天之内提交足够的证据,证明自己的学业进度没有问题,证明李政勋的评估是不公正的。但问题是,李政勋是她的指导教授,掌握着她所有的实验数据和进度记录。如果他铁了心要卡她,她手里能拿出来的证据有限。
十五天后,是母亲下一期治疗费的缴费日。六万三。她翻了翻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,韩元和人民币加起来,还差一大截。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了,考试院的押金倒是可以退,但那也就几十万韩元,杯水车薪。
孟远打开通讯录,找到“金室长”的号码,按下了拨号键。
金敏秀。三星电子网络事业部技术战略室的室长。他们认识是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学术交流会上,金敏秀听了她的研究报告,会后主动跟她聊了几句,留了名片。当时她没太在意,以为只是客套。但现在,那张名片成了她手里为数不多的牌。
响了三声,对面接了起来。
“孟远?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金敏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。晚上十点多,一个留学生给他打电话,确实不太寻常。
“金室长,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交易?”金敏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我有一样东西,三星应该会很感兴趣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能让你在6G信道模拟领域,领先高通至少两年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。
金敏秀执掌三星6G信道仿真项目半年,团队始终卡在光学相位温度漂移的底层瓶颈,他本人一直密切关注首尔大光计算方向的几篇前沿预印本。孟远刚才那句话,正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。
然后金室长的声音重新响起,语气明显比刚才认真了许多: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。带上你的东西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孟远挂断电话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。
47分钟还剩39分钟。
她重新看向屏幕,光标还在闪烁。渊的迁移进度条,刚刚走过17%。
孟远伸出手,轻轻敲了敲屏幕上那个程序窗口的边缘。
“别急,”她低声说,“慢慢来,我们不赶时间。”
窗外,首尔的夜色浓得像墨。考试院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子,路灯昏黄,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。隔壁房间传来韩国综艺节目的笑声,大概是哪个上班族下班后在放松。孟远搬进这间考试院快两年了,隔壁换了三拨租客,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超过三句话。
她住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长住。原本的计划是读完硕士就回国,找一份光学工程师的工作,把母亲的病治好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但计划赶不上变化——她做出了渊,渊改变了她的计划,也改变了一切。
现在她坐在这间不到五平米的房间里,签证即将过期,母亲等着救命钱,指导教授在背后捅刀子。而她手里唯一的筹码,就是屏幕上这个正在跑代码的程序。
和一个约好明天见面的三星室长。
孟远靠在椅背上,重新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上一次视频通话时母亲的样子。母亲瘦了很多,但精神还不错,笑着说没事没事,老张叔他们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帮忙,让她安心读书。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签证出了问题,也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跟三星谈交易。说了只会让母亲担心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从小到大,她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孟远拿起来一看,是李政勋的邮件。
孟远,明天上午九点半,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关于你的签证问题和实验室设备交接事宜,我们需要当面谈清楚。
她看完,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。
九点半?她十点约了金室长。
那就让他等着。
李政勋大概以为,只要卡住她的签证,她就会乖乖听话,把渊的源代码交出来,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留给他。他大概以为,一个没有签证的外国留学生,除了求他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但他错了。
他想用师门规矩、学籍权限拿捏她的生死,那她就用技术底牌,重新定自己的时间表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,走到了21%。
渊的终端里,又弹出了一行提示:
“[渊]检测到外部网络探测请求。来源:首尔大学校园网。已自动屏蔽。“
孟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李政勋怕是生怕她带走核心研究数据,刚出拒签结果,就迫不及待在后台巡查关联设备。
渊已自动切断所有外联溯源端口,仅保留本地离线运算,校园网只能浅层探测,无法侵入固件层级。
他大概以为她还是那个每天乖乖去实验室报到的学生,以为她会毫无防备地把所有数据都存在学校的服务器上。
可惜,他晚了一步。
她伸手关掉了台灯,在黑暗中靠着椅背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综艺笑声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会是很长的一天。
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渊还在跑。进度条已经走到了23%。
而她手里那张约好明天见面的名片,也许就是她翻盘的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