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夹雪使了一天的劲儿，终于在傍晚时分停了。太阳将铅灰色的云层钻透了，散出无数缕橙光。那光切进林子，把松树的影子切成十字架。森林里没有鸟叫和虫鸣，连风都没去摇动树梢。只有从远处荡来一阵阵闷响，透过厚厚的松针和泥泞，化为含混低沉的嗡嗡声。
一个带轮子的方盒，一扭一扭，越来越快地从那林子里开了出来。
“哎哎哎，慢点慢点，还是刚才的速度合适，这车会开了就想提提速对吧。还有，都这时候了，对方向盘好点吧，免得一有情况你一下就把它拔出来。”
“好的长官。”同时那方盒，那车——抹去标志，跟车轮下的泥巴路一样泥泞的欧宝闪电渐渐慢了下来。
彼得眉毛和嘴角一同上扬“给了你辆车，现在叫我长官了，哈。老弟，你可不能叫我长官，上次有人有人这么称呼我还是……奥对，也没人叫长官。你应该称呼我的军衔，懂吗，哎不对，我现在没军衔了。去他吧，哎，你知道我之前的军衔吗，猜猜。”
“长官，你直接告诉我吧，我猜不出来。”
“哎呀，你这就没意思了，都是之前的事儿了，提起旧事会瞎眼的，我还不想失明。对了，之前忘了问你，你加入红军有多久了”
“不到两个月，长官。”
“我不是你长官……得了，随你，又快了，慢点慢点……两个月，两个月……那你小子确实可以啊”彼得拍了拍车顶:“德国佬的汽车。”又拍了拍主驾上的新兵“两个月，挣了辆车，‘汉斯牌’的，开不开心”
“开心!”
“那看到前面那个湖了没。”
“看到了，长官。”
“离咱很近了，那就把车开进去看看，这车能不能潜水。”
“长官……这车肯定不能啊……”
“那就赶紧倒车啊，水都快没过车轮了!”
紧接着两人猛的磕了头，接触过汽车的都知道发生了什么“没事没事，不错不错，没熄火，现在，换倒挡。”
那小方盒往前猛的一顿便了停下来——熄火了。过了一小会儿，那方盒重新微微颤动，向后离开湖畔，拐上一条同样泥泞的小路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“长官，对不起，我……有些紧张。”
“这没什么，老弟，你学的很快了，这才多久，自己把这车发动了，就刚才那情况，我真担心，还得下车，弄脏我寻到的这双靴子”说着便尽力将双腿抬起，翘着二郎腿展示他的皮靴“不光车，这鞋也是‘汉斯牌’的，放之前肯定得要不少钱。”新兵歪头看了一眼便继续紧盯前方“长官，那现在的价格呐。”
“一切有该死的法西斯买单!”
两人放声大笑，那笑声在森林与湖面荡漾。那小方盒，在布满泥巴与积水的小路上，载着二人，一扭一扭向前驶去。
“长官，要不还是你坐主驾驶吧。”
彼得收起翘着的二郎腿，外头看着他“怎么了，让我坐主驾，是开车压力太大了吗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
彼得一笑“你害怕因为这是‘汉斯牌’，自己人会打你?不会，车上坐着的可不是德国佬，他们的标志都涂上了。放心开你的车，别把证件丢了就行。”
“证件肯定没丢。”
“那没事了，继续往前开。再说了，我们从这些地方打过去的，肯定没什么问题的。”
“万一……我们……有人……”有些词堵在新兵嗓子眼，他不敢说出去。
“那你更不用担心了，都有万一了，能怎么办，骗子比你高明才能骗你。都能让我们察觉不到了，我们能有什么办法……看看外面的火烧云。”
夕阳西下，落日熔金，整个天被太阳烧的通红。两人同步向天空张望:一道矫捷的黑影从林子里窜向天际，是鸟，像是一缕调料撒入沸腾一般的天空。
“我能多看会儿，你得看路。我跟你说啊，德国佬的渗透……别说德国佬，所有渗透，都是整的啊，比真的都真，知道吗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新兵已经知道避免“没意思”了
波波沙被彼得提了起来“假如咱俩是对面的，来渗透，武器不用说，肯定得是原装的。”又拿那冲锋枪点了点车顶:“这车得换，换成苏维埃本土制造的。”接着吧枪放在一边，把腿放上来“这双鞋也得换，问问你，换成什么的?”
“我脚下这双。”
彼得笑了一下，拍了拍新兵的肩膀“对，没错，老弟。你看，不能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，虽说这鞋就在这车后面放着吧。你看，车都给你了，鞋我总得归我吧。”
“说的对，长官。”
“我也想坐主驾驶，那天看着真漂亮，这样的天常有，但哪次出现哪次都愿意去看。”此时此刻，天空愈发像一座穹顶罩在大地上，那穹顶正从金黄渐渐转为粉色。彼得凝视天空，就像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凝视着他。
“快看，德国佬!”彼得猛的一震，迅速拿起枪，但他发觉这语气过于平静了，而且车子行进居然没有任何变动，如果真遭遇敌人，也肯定是那种蹦出来直接发射‘铁拳’火箭弹的，不可能给留下任何反应时间，他俩早就飞升了，这样的情况车的方向肯定不会稳。
“在哪?怎么回事？”
新兵一指，彼得就全明白了“还在树上挂着，可怜的孩子。看着他年纪比你还小，小不少。”“我们要把他放下来吗?”彼得顿了一会儿“不了，都把这么小的孩子挂树上，并写上令人作呕的标语示众了，里面有诡雷就不奇怪了，有人会处理的，我们有我们的任务。”
“咱要去的农场……我记得挂了一家子。”
“是啊，一家子人啊。男女老少，一个不少，全了。谁知道还剩没剩下人。”
“他们干了什么?不会是起义了吧。”
“到了地方告诉你，现在说有些早了。”
彼得把枪放下，看着天空:“要真是你说的那个万一，咱俩都得去见列宁了。”
小方盒继续往前行进，向着目的地一扭一扭前进。天空已经完全化为粉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