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雨潇潇,山路泥泞湿滑。
刺骨的冷意浸透破旧的粗布衣裳,冻得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。
小燕子趴在湿漉漉的山道边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荒山野岭,四下无人,只有淅淅沥沥的冷雨打在枯叶上,噼啪作响。
没有京城闹市,没有杂耍戏台,没有大杂院的烟火气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,和孤身一人的孤苦。
她怔怔抬起稚嫩的小手,肌肤干瘪泛黄,布满细小的擦伤,是七岁孩童该有的纤细单薄。
脑海中翻涌的半生记忆,轰然落定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七岁,爹娘刚离世的这一天。
这是她命运的最最初始的原点,是所有悲剧、所有纠葛、所有爱恨荣华开始之前,干干净净的空白起点。
她终于找对了时间。
前世她活了整整十八年,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宿命。
七岁双亲亡故,孤身流浪天涯,颠沛流离啃树皮、睡破庙、讨剩饭,熬了整整五年。
十二岁那年,流浪到京城,被善良的柳青柳红兄妹收留,住进了热闹的京城大杂院,从此扎根京城,靠街头卖艺谋生。
岁岁年年,转眼十八。
十八岁的她,身手利落、胆大仗义、无拘无束,在街头耍杂耍讨生活,偏偏就在那一天,遇见了千里寻父、走投无路的夏紫薇与金锁。
心软、热血、爱打抱不平。
就是这三个毛病,毁了她一辈子。
她听信紫薇的身世,心疼她的无助,一时脑热,接下了那幅夏雨荷的画像、那把贴身折扇,接下了替紫薇闯木兰围场、面见皇上认亲的重任。
她本是好心替人圆梦,却阴差阳错被乾隆错认。
一箭定终生。
从此,江湖小太妹,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还珠格格。
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,人人说是登天福气,可只有她知道,那是困住她一生的囚笼。
不懂规矩,便被视作粗鄙无知;性情自由,便被当做不知体统。
皇后苛待,容嬷嬷折磨,后宫处处明枪暗箭;她珍视的姐妹情、刻骨铭心的爱情,一次次被皇权、规矩、礼教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她疯疯闹闹一辈子,拼尽全力想要合群、想要被爱、想要对得起所有人,最后落得满身伤痕,心力交瘁。
临死前她躺在破旧的茅草屋里,只剩一个念头:
若能重来,绝不流浪京城,绝不遇见柳青柳红,绝不认识夏紫薇,绝不进皇宫,绝不做什么劳什子格格!
什么皇家父爱,什么锦衣玉食,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。
谁想要谁拿去!
她只想要安稳活着!
……
冷雨还在下,打湿了她的发梢。
七岁的小燕子缓缓撑着泥泞的地面站起来,小小的身影站在无人的山道上,眼底再也没有孩童的惶恐与茫然。
取而代之的,是历经半生浮沉的冷静、通透,和彻彻底底的佛系摆烂。
前世的轨迹清清楚楚刻在她脑海里:
再流浪五年→入京城大杂院→街头卖艺→偶遇紫薇→替人送信→错认格格→深宫半生疾苦。
这条宿命之路,她今天,亲手斩断!
不去京城。
不找柳青柳红。
不遇夏紫薇。
不沾皇家半分关系。
全部、统统、一刀两断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!
前世晚年听宫外进城的老农闲聊,三十年前,闽南一带曾流入一批土豆种。
此物逆天!
耐贫瘠、耐风寒、不挑水土、不用精耕细作,荒山坡地随便一埋就能活,产量极高,一颗种子能结一窝薯块,灾年能救命,丰年能囤粮,是天底下最老实、最养人的庄稼。
而现在,这个年份,土豆刚刚流入民间,极少有人知晓,更无人大规模种植。
离此地不远,有一处无人管辖、无主的废弃山谷,土地肥厚、避风向阳,荒无人烟,没人争抢,没人管束。
绝佳种地宝地!
前世的她,年少莽撞,一心向往江湖热闹、京城繁华,生生错过了最好的活路。
这辈子,她七岁重生,一切都来得及。
不流浪、不乞讨、不闯荡江湖、不攀附权贵。
开荒、种地、种土豆、囤粮食、盖小院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吃饱穿暖,无牵无挂,逍遥一生。
这才是人间最好的活法!
“呼呼——”
山风卷着冷雨吹来,刮得小身子发冷。
小燕子拢紧身上破烂的衣裳,眼神无比坚定。
五年颠沛流浪之苦,她不遭了。
十八年宿命纠葛,她不要了。
从今天起,世间再无那个注定闯入京城、搅动风云的还珠小燕子。
只有一个只想开荒种地、守着土豆地过一辈子的普通孤女。
她转身,放弃了通往繁华京城的官道,抬脚走向了偏僻无人的荒山深谷。
前路无车马喧嚣,无人心险恶,无皇宫牢笼。
只有泥土、种子、庄稼,和属于她自己的安稳余生。
格格?
谁爱当谁当!
我只在家种土豆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