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贵阳秋老虎肆虐。灼热的太阳烤着塑胶跑道,晒出一股焦味。
近百个孩子挤在操场边,穿戴整齐,跃跃欲试。家长们撑着遮阳伞站在场外,手里拿着水壶、毛巾、能量饮料,时不时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。
热闹的人群中,马迪歌孤身一人,站在试训场边,脚上趿着一双拖鞋。在周遭少年们一色耐克、阿迪达斯足球鞋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,就像光着脚一样。
为了这次足球试训,他一路辗转奔波。先坐一个小时颠簸的摩的,从村里赶到毕节长途客车站,再熬三个小时长途大巴到了贵阳,在GY市内换乘公交车兜兜转转才找到这所足球学校。
他全身家当都在一个牛仔帆布背包里:一双回力足球鞋,一套干净短衫短裤,和十个煮鸡蛋。
签到台前挤满了家长。马迪歌默默排在队尾,前面是一个穿着阿迪达斯全套装备的男孩,脚边放着一个耐克双肩包,拉链上挂着一个世界杯吉祥物的挂件。男孩的父亲站在旁边,干净的短袖polo衫、灰西裤、黑皮鞋,肚子明显隆起,手里拿着锃亮的手机,正在和旁边另一个家长聊着。
“你家娃子练了几年?”
“三年多咯,在贵州队少训班,你们家的呢?”
“我们找的私教,巴西外教,一小时这个数……”他伸出一只拳头,分别竖起大拇指和食指,组成一个八字摇了摇。
“那可不便宜啊……”
“钱无所谓,关键是要水平高!”
“说得对……”
马迪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。他的蛇皮袋里的回力鞋,是小学体育老师专门送给他的,已经是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鞋了。鞋头已经磨毛了,他用胶布缠了两圈,但胶布也被磨得起了毛边。但他还是舍不得拿出来,生怕再磨坏了。他把脚往后缩了缩,挪到人群的阴影里。
终于轮到他了。
负责签到的是一个中年大姐。头发简单的盘在脑后成了一个丸子,体型微微发福,戴着眼镜,桌子上摆着一摞表格。
“叫啥名字?”大姐没有抬头,冷冷的问。
“我叫马迪歌。”马迪歌有些怯,略显稚嫩的声音微微发颤,难以辨认。
“啥?说普通话!”大姐的声调提高了八度,浓重的贵阳口音更明显了。
马迪歌一愣,抬高音量:“马——马迪歌。”
“年龄?”
“十三。”
“你家长呢?”
马迪歌有些卡壳,声音小了下去,带着局促:“没……没来……”
大姐这才抬起头,停下手里的动作,目光从马迪歌清瘦黝黑的脸上扫了一遍,移到他的脚上,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视线,低下头继续填表。语气不自觉的轻缓了几分:“家长没来,那监护人那一栏,我怎么填嘛?”
“我自己来填。”
大姐迟疑片刻,把纸笔推了过来。
马迪歌拿起笔,用力攥住,在监护人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……
领到号码牌,马迪歌正准备向训练场走去,那个大姐忽然叫住他。她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双白色布面球鞋,神色柔和了几分:“待会要测短跑,把鞋换了吧。”
马迪歌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球鞋,崭新,干净。
他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你!”
大姐还想说什么,后面又来了几个家长询问,她只好转过身去。
马迪歌把号码牌别在胸前,走进场地。
旁边的训练场上,早到的孩子们已经踢得热火朝天。皮球在众人脚下传递,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。偶尔有人抬脚大力远射,足球划破半空。马迪歌站在场边,看着那个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,不自觉地动了动脚——左脚。他从小就这样,看见球就本能的想用左脚去够。
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,脖子上挂着哨子。他走到场地中央,吹了一声哨,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全体集合!所有人都过来!”
孩子们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,家长们也纷纷凑近,在隔离线外面伸长脖子。
“我是这次试训的总负责人——周国良,”中年男人说,声音很大,带着一点贵阳口音,“今天的试训分四个项目:颠球、绕杆、三十米冲刺、和分队比赛。成绩按综合评分排,前二十名录取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扫了一眼面前的孩子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——明——白——了!”大部分孩子喊得很大声。
马迪歌没喊。他的目光落在周国良身后的那个更加年轻教练身上。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,戴着眼镜,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在翻看什么,不时与另一个教练小声说了几句,然后目光在列队的孩子们中间扫视。
那人的目光在马迪歌身上停了一下。
马迪歌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,但他觉得那个人和其他教练不一样。其他教练都在看名单、看装备、看哪个家长在跟自己打招呼。只有那个人一直在关注每个孩子的脚。
颠球是第一个项目。规则很简单:每人两次机会,球落地即停,取两次中的最好成绩。
场地被分成四个区,每个区一个裁判,孩子们按号码顺序上场。马迪歌的号码是六十七号,排在后面。他安静的蹲在场边,把蛇皮袋放在脚边,平静的看前面的一个个少年上场颠球。
第一个颠球的是一个穿全套皇马球衣的男孩,颠了七十二个。他父亲在隔离线外面鼓掌,满脸赞许。
第二个颠了八十三个,第三个颠了一百八十个,第四个超过两百个的时候掉下来了,自己尖声哎呀一声,场外传来家长善意的笑声。
目前最好的成绩是三百六十五个。那是个脚穿耐克刺客球鞋、身披贵州少年队集训服的男孩,颠完之后故意炫技用膝盖把球顶起来,然后用肩膀停住,冲着裁判得意的笑了笑。裁判在表格上记了一笔——张昊。
马迪歌蹲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,内心毫无波澜。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双鞋头摞着补丁的回力球鞋,爱惜的拍了拍,小心翼翼套在自己的脚上。
“六十七号!”
到他的时候,刚刚正午。大部分孩子已经测完,家长带着去吃午饭休息了。场边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还在一边说笑等候一边玩着球。马迪歌站起来,腿脚有点酸麻,他跺了跺脚,走进场地。
裁判把球递给马迪歌:“准备好了就直接开始,两次机会,取最好成绩。”
马迪歌接过球,两只手捧着,掂了掂分量。他平时在镇小学踢的是廉价的漆皮球。而这颗球是专业五号球,皮面有摩擦纹,打气充足,放在手里沉甸甸的,质感完全不同。
他把球放在地上,左脚踩上去,来回拨动了几下,脚趾从下往上轻轻一点,把球搓起夹在脚趾与脚腕之间,细细感受着球皮的触感。他还记得自己踢过的第一个球——那其实根本不算是球,而是一个柚子,用塑料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那时的他光着脚踢柚子,脚拇趾关节碰到柚子皮的触感,他依旧清晰的记得。
“开始吧?”教练提醒。
马迪歌点了点头,用左脚轻轻把球挑起来,用左右脚背交替起落,把球来回颠向空中。
球从脚背腾空而起,到膝盖的高度,平稳落下。先是正脚背、到脚外侧、再到大腿。十个、二十个、一百个、两百个……场外聊天的家长纷纷侧目,交头接耳。到了五百个,围观的孩子们也跟着裁判喊着计数,一起抬头看着那个球上上下下。
马迪歌没有在数,他只是纯粹的踢着球。他知道自己能踢多久。小时候他能踢一整天,直到母亲叫他吃饭。柚子踢破了,换一个柚子、甚至破麻布团子,还能接着踢。脚上有球的时刻,所有生活的重压和烦恼都被抛开。他不用惦记下矿的父亲是否平安,不用牵挂独自留守的母亲是否孤单。足球在脚下起落的瞬间,他的世界干净又纯粹。
“八百!”教练的声音都变了。
家长们眼神发直一脸惊愕。可马迪歌依然从容不迫,皮球稳稳不落。他喜欢这颗足球的触感,他想让自己的腿脚都能更多的享受这颗球。
“可以了可以了!”周国良从场边走过来,“停下吧!”
马迪歌闻言,抬脚把球往下一踩,紧紧按在地上。他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周国良。他从没踢过这么好的球,还没踢够,心中还有些不舍。
周国良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马迪歌。”
“练了几年了?”
马迪歌想了想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呢?如果是喜欢踢球,那是从五岁那个梦开始算?还是从会走路就开始?可是现在是在问练了几年——练球与踢球是不是一回事呢?
马迪歌咬了咬嘴唇:“我就是喜欢踢……没,没练过球。”
周国良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颠球之后是绕杆和三十米冲刺,马迪歌颠球排名第一,所以之后都是第一个上场。
绕杆全程他没用右脚,从头到尾左脚触球,十个杆子一气呵成绕过去不到二十秒。三十米冲刺,四秒九,跑完的时候他来不及减速,整个人直直撞上了防护垫,那个垫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米。
“准备准备,一会要分组对抗,看你们场上技术到底怎么样!”周国良吹响哨子,招呼大家再次踏入训练场。马迪歌落在后面,手里还握着一个剥了一半壳的煮鸡蛋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