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十七分的阳光顺着楼梯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,把台阶上的灰尘照得飘在空中。
踏-——踏——踏——,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,稳,沉,每一步落脚的力度都很均匀,卷发男喘着气踏步而来,就像无数个工作日来支队办事的普通市民。
二楼走廊飘着隔壁办公室泡的菊花茶香气,窗外的柏油路被晒得泛出透明的热浪,路两旁的梧桐树叶片亮得晃眼,巷口冰粉摊的红糖甜味顺着通风窗漏进来一点,整座昆城都泡在夏天明晃晃的阳光里,亮得连墙根底下的阴影都找不到容身之处。
脚步声停在值班室门口,门板被轻轻敲了三下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进。”带队的老刑警李老水头也没抬,还在整理上周的案卷。
门被推开,一个穿灰蓝色工服的男人站在门口,三十岁上下,发梢微卷,额角出了点薄汗,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,看见一屋子穿警服的人,他有点悔恨地笑了笑,抬手抹了把汗:“警察同志,我自首,我杀了人。”
他站在门口顿了两秒,观察着警局内部的一切,脚步慢腾腾挪进来,看见墙边的饮水机,还很自然地问了一句:“我能先接杯水吗?走了一路渴得厉害,喝完我再给你们一一道来。”
值班的老民警抬眼扫了他一下,给他递了个纸杯:“现在的杀人犯都这么嚣张的吗,坐下来,先喝水,慢慢说。”
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,刚毕业三个月,警服里面套着他最常穿的深棕色工装衬衫,手里攥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,还在抄案卷里的现场勘查细节——这是他毕业之后的第三周坐班,跟着李老水带的组里学习,队里的前辈都知道这个新人话不多,却总爱盯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细节发呆,大学四年把图书馆里几百本悬案卷宗翻得起了毛边,写的案例分析比不少老民警想的还周全。
他没说话,就握着笔,安安静静看着这个刚坐下的自首者。
卷发男喝了半杯凉水,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放松下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桌上,指尖沾了点路上蹭的浅泥,连指节都晒得有点发黑,看着就是常年在工地跑的体力劳动者。他说自己叫张磊,干工地建筑的,一天晚上同事都走了,他打算顺点电缆线,中间起了点冲突然后他同事把他推倒在地,他喝了点酒在气头上,趁他不注意朝他扔了个石头,没想到命中要害,当时人就没了。他这三天躲在出租屋里思来想去睡不着,今天凌晨悄悄把尸体拉去西郊林子里那座没人去的废观音庙埋了,觉得瞒不住,就过来把情况全交代了。
他说的每一句都很通顺,时间、地点、被害人的名字、他们之前因为偷电缆的前因后果,全都说得明明白白,连埋坑挖了多深,大概用了几把铁锹,都讲得清清楚楚。旁边做笔录的年轻民警一边敲键盘一边点头,觉得这案子就是普通纠纷引发的命案,都不用费脑子。
只有陈明的笔尖,在笔记本上悄悄停了。
他没抬头,视线从张磊放在桌上的手腕扫过去——这个人常年干体力活,掌心全是光滑的厚茧,但是脸上却没有被阳光暴晒出现色斑和皱纹,而且指缝里干干净净,连一点新蹭上的泥土都没有。正常挖完半米深的土坑埋尸体,哪怕拍得再干净,指甲缝里三天都清不完残留的泥垢。
陈明低下头,在自己的笔记本边角上悄悄写了第一行字:一.工地卷发男误杀工友,二.外表特征与职业现状不对称。
张磊喝完第二杯水,站起身,很自然地主动提:“我带你们过去吧,那地方偏,你们就算查地图也未必能找到具体的位置,我熟,我已经煎熬的度过这三天,我想过无数个结果,想着就痛快一点。”
李老水合起案卷,站起身拍了拍陈明的肩膀:“小明,跟车,去现场长长见识。”陈明应了一声,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棕色外套拿上,跟着队伍往外走,上车的时候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并看向了张磊手心的位置,张磊走在他前面,脚底下沾的黄泥确实是新的,鞋边还蹭着几根细小的松针。
三辆警车开出市局大院的时候,太阳还晒得人睁不开眼,路边撑遮阳伞的路人慢悠悠走着,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亮得反光。可车越往西郊开,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,连片的松树从山脚往上铺,明晃晃的太阳光被树冠一层一层滤成了碎光斑,不知道什么时候厚云从山后面压上来,风里全是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潮味,窗外的气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。
等车停在林子入口的时候,天已经全阴透了。
参天的水杉把天空挤成一道窄窄的灰缝,脚底下踩的全是半米厚的腐殖土,一踩下去软乎乎陷半截,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,整个林子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松枝的沙沙声。张磊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,脚步熟得像走了几十年的回家路,拐了几个弯,那座废弃的观音庙就从树后面露了出来:红墙早就褪成了暗酱色,山门掉了半扇,屋顶的瓦碎了一大片,院子里荒草长得齐腰高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。
“这哥们可真会挑时间。”队伍里冒出一句。
“就在后院墙根底下,我挖的坑。”张磊抬手指了指荒草后面的墙角。
李老水挥了挥手,两个年轻警员扛着铁锹走过去,第一锹铲下去,表层浮土就塌了。
第二锹,第三锹。
铲尖碰到了硬的东西,是布料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蹲下身用手把表层的浮土扒开——灰蓝色的衬衫衣角露了出来,紧接着是卷翘的发梢。
陈明站在人群后面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。
一点一点把整个人从土里翻出来,露出来的脸,和刚才站在他们前面带路的张磊,长得一模一样。后颈处一道清晰的钝器击打创口,尸体早就凉透了,死亡时间至少六个小时。
周围瞬间鸦雀无声。
带队的李老水脸一下子沉下来,猛地回头——刚才站在队伍前面带路,指给他们埋尸位置的那个“张磊”,凭空消失了。
满院子长得齐腰高的荒草,踩上去根本留不下完整脚印,林子里风那么大,就算他刚从侧边跑出去,痕迹也早就被扫干净了。所有人下意识就摸腰间的配枪,视线扫过四周的树影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陈明站在原地,表面上不动声色,脑子里所有观察到的碎片瞬间全串到了一起——他从市局见到这个“自首者”的第一秒开始,所有不对劲的小细节,全部对上了。
他没有抢在所有人前面大声说话,只是悄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纸,把自己刚才一路记下来的所有疑点、能推导出来的全部可能性,工工整整写在纸上,最后在末尾写了三条可行性最高的布控建议,走到李建国身边,悄咪咪把纸条递过去。
李老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,转过头,看着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新人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点讶异。他抬手按了按对讲机,声音沉得像石头:“所有人,分三组,第一组封死所有出山的路口,查三个小时之内从这片林区出去的所有车辆和行人;第二组立刻排查全市所有打印店、假发店和整容相关门诊,查长得和死者张磊相貌高度相似的男性;第三组,一米一格搜整片林子,凶手绝对没跑远。”
雨开始下了,冰冷的雨点砸在陈明手背上,他把那支黑色水笔攥得很紧,站在雨里,视线扫过林子晃动的层层树影。他知道,刚才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刻意表演任何慌张,所有动作所有对话,自然得像真的是张磊本人,甚至队里大半老民警一开始都完全没发现任何破绽。
这个人处心积虑,杀了真正的张磊,再冒充他的身份跑到二十公里外的市局自首,光明正大带着一整车警察跑到这处荒无人烟的林子里来。
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警察发现一具尸体这么简单。陈明低下头,对着地上的尸体,脑子里重新一条一条梳理整条逻辑链。作为刚入队的新人,他现在还不敢下任何定论,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从他们接下这起普通自首案、坐进警车往西郊开的那一刻起,他们所有人,都已经掉进了凶手精心设计了不知道多久的局里。
雨越下越大,远处松林深处,好像有一道影子,飞快地闪了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