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的冷,是有味道的。
是一种混杂着泥土腐朽气、陈年血痂的铁锈气,还有尸体在缓慢腐败时散发出的,那种甜腻得发齁的腥味。
沈烬醒来的时候,鼻尖萦绕的就是这种味道。
他没有动,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。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——在乱葬岗,动弹意味着暴露,暴露意味着被野狗拖走,或者被还没死透的人踩碎肋骨。
身下是半融的冻土,坚硬,硌着脊背。身上压着的重量很沉,带着一种诡异的柔软。他知道那是什么,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“被子”。三天前,或者说更久,有一个女人躺在这里,如今她已经不再呼吸,体温被抽干,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壳。
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指尖,触碰到的是一片粘腻。不是泥土的干涩,而是一种滑溜溜的、像是劣质油脂凝固后的触感。是尸油,或者是尚未干涸的黑血。
他没有厌恶,也没有恐惧。七年的生命里,他见过太多的死人。城门口吊死的逃兵,护城河里浮沉的弃婴,还有巷子深处被打折了腿再也爬不起来的乞丐。活着和死去,对他而言,不过是体温的差异。
他睁开了眼。
视线是模糊的,并非因为泪水,而是因为天生的一层灰翳,像是冬日窗棂上凝结的雾气,遮住了所有的光亮。他看不清天空的颜色,只觉得头顶是一片浑浊的灰白,偶尔有几只黑黢黢的秃鹫掠过,翅膀剪断那片灰白时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奇怪的是,那些秃鹫并没有落在他身上。它们就在他头顶盘旋,发出某种沉闷的、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响,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尺的距离。仿佛他身上的某种气息,连这些食腐的猛禽都觉得不适。
他静静地躺着,听着风声从耳畔刮过,听着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。直到太阳升到最高处,那点可怜的暖意勉强穿透云层,他才艰难地掀开了身上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。
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安眠。
坐起身来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破烂的麻布衣裳几乎不能蔽体,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营养不良的青白色,上面布满了冻疮和污垢。肋骨根根分明,像是一副随意披着人皮的骷髅。
他没有去寻找食物的念头。饿,是一种常态,就像呼吸一样。他只是觉得渴,喉咙里像是着了火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向不远处的一处积水洼。冰面已经薄得透明,他伸出舌头,轻轻舔舐着那层即将化尽的冰凌。
一股夹杂着泥沙的腥气滑入喉咙,却奇迹般地缓解了那份灼烧感。
就在他埋头舔水的时候,一阵沉重的、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沈烬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,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刺猬。
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。
一双满是泥泞的、缺了脚趾的脚闯入了他的视野。顺着那双脚下移,是一条空荡荡的左裤管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啧。”
一声浑浊的咂舌声从上方传来。
沈烬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酒臭和汗酸味,比乱葬岗的气味更刺鼻,却也更“鲜活”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探了下来,带着厚茧的指尖毫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
视线被那层灰翳遮挡,沈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一个身材高大、满脸络腮胡的男人,左腿齐膝而断,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。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挑剔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。
“灰眼睛?”男人皱着眉,凑近了些,呼出的酒气喷在沈烬脸上,“妈的,晦气。”
沈烬没有挣扎。他习惯了这种嫌恶。无论是施舍的人,还是殴打的人,看他的眼神里总有这份嫌恶。
男人盯着他看了许久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是把他踢回尸体堆里,还是……
“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霉。”男人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,却在沈烬即将倒地时,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,“晦气就晦气吧,老子那破窝连个暖脚的都没有。走,小兔崽子。”
沈烬被他像提溜一只小猫般提了起来。
双脚离地的那一刻,他没有感到解脱,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茫然。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带他去哪里,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只是安静地任由自己被提着,灰翳色的眼睛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空,渐渐远去。
他叫沈烬。这是后来那个男人在醉醺醺时给他取的名字。
“沈家的灰烬,留下你个祸害。”男人这么说。
那时候沈烬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天起,他离开了乱葬岗,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,也有了一个名义上的“亲人”。
尽管这个亲人,看他的眼神,始终像是看着一团怎么也扫不干净的垃圾。
男人的名字叫瘸五,街坊都叫他瘸叔。
他的家在城西最破败的乞丐窝棚区,一处快要坍塌的土坯房。屋里只有一张用木板钉成的床,一个缺了口的瓦罐,还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。
沈烬被扔在那堆干草上时,瘸叔正坐在门口,就着一纸包劣酒,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。
“喂,小兔崽子。”瘸叔头也不回,声音沙哑,“把那边的破碗拿过来,自己去水沟里舀点水。敢偷懒,老子打断你的腿。”
沈烬顺着他指的方向,看到了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他默默地爬起来,拖着虚弱的身体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拿起碗,走向屋后那条发黑发臭的水沟。
水很脏,漂浮着烂菜叶和不明物。但他还是蹲下身,仔细地撇开浮沫,舀了半碗相对清澈的水回来。
瘸叔接过碗,看也没看他就着碗沿喝了一口,然后皱着眉把剩下的水泼在了地上。
“废物,这点事都办不好。”他骂了一句,却从怀里摸索了半天,抠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黑褐色的东西,扔给了沈烬,“吃了吧,毒不死你。”
沈烬接住那块东西。入手坚硬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香。是糖?他曾在富商马车经过时,闻到过类似的味道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糖放进嘴里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甜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。那是一种粗暴的、霸道的甜,掩盖了原本属于泥土和血腥的异味,直冲天灵盖。他的舌尖被那硬度硌得发疼,却舍不得咬碎,只是任由唾液慢慢融化它,汲取那一点点珍贵的甜意。
这是他人生中尝到的第一口甜。
甜得发苦。
瘸叔看着他那副模样,嗤笑了一声,又灌了一口酒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以后你就跟着老子要饭。你这双灰眼睛太显眼,容易招麻烦,没事别乱瞅。听见没?”
沈烬含着糖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声音很轻,像是一只蚊蚋的嗡鸣。
从那天起,沈烬成了瘸叔的跟班。
白天,他跟着瘸叔在街上流浪。瘸叔负责装可怜,用他那条断腿和一脸的络腮胡博取路人的同情。沈烬则负责捧着那个破碗,躲在瘸叔身后,低着头,用头发遮住眼睛。
偶尔有人施舍一个冷硬的馒头,或者半碗残羹剩饭。瘸叔会把稍微干净一点的留给自己,把剩下的、带着泥沙的丢给沈烬。
沈烬从不挑食。无论是发霉的饼,还是馊掉的粥,他都能面无表情地吞下去。只是在吞咽的时候,他会下意识地用舌尖去舔那颗还没有完全化掉的糖。那一点点残留的甜味,支撑着他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。
晚上,他们挤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。瘸叔鼾声如雷,酒气熏天。沈烬则蜷缩在角落里,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,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冷。
他常常在夜里惊醒,发现瘸叔的一条胳膊压在自己身上,沉重得像一块墓碑。他会一动不动地任由那重量压着,直到天亮。
有时候,瘸叔心情好,喝了点酒,也会在夜里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。
“小兔崽子,你知道老子为什么捡你回来吗?”
沈烬不吭声。
“因为老子也晦气。”瘸叔嘿嘿地笑,笑声里带着苍凉,“一条腿换来的军功,屁都没落着,反倒被人说是扫把星。咱们俩,都是没人要的货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往往会叹口气,翻个身,酒气喷在沈烬的后颈上。“睡吧。明天还得讨饭。活着……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沈烬在黑暗中睁着眼。他能感觉到瘸叔语气里的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。他知道瘸叔不喜欢他,嫌他晦气,嫌他累赘。但也正是这个嘴臭心硬的男人,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,给了他第一口甜。
这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懵懂的心上。不疼,但存在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沈烬的身体在那些残羹剩饭的滋养下,慢慢不再那么干瘪。脸上的污垢被洗干净了些,露出原本苍白的皮肤。只是那双灰翳色的眼睛,始终是这片街区人们避讳的话题。
孩子们朝他扔石子,骂他“灰眼怪”。大人们见到他,会下意识地吐口唾沫,绕道而行。就连其他乞丐,也不愿意跟他们靠得太近,仿佛靠近了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得了的霉运。
只有一个人例外。
三
瘸叔的窝棚旁边,是一家卖馄饨的小铺子。铺子很小,只有两张歪斜的桌子,老板是一对年迈的夫妇。铺子后面,住着他们的孙女,阿阮。
阿阮今年九岁,比沈烬大两岁。她生下来就瞎了双眼,眼窝深陷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眼皮,像是两扇永远无法开启的窗。
因为她看不见,所以她不知道沈烬的眼睛是灰色的,也不知道周围人对他的嫌恶。
每天清晨,当沈烬跟着瘸叔出门时,总能听到阿阮在院子里练嗓子的声音。那是一种清脆的、像是玉石撞击般的嗓音,在污浊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爷爷,今天的骨头汤熬好了吗?”
“熬好了,阿阮,小心烫。”
沈烬会停下脚步,躲在墙角,静静地听一会儿。他不敢靠得太近,怕自己身上的气味熏到她。
有一天,他照例去水沟边舀水。因为太饿,手脚有些发软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了冰冷的水沟里。
他挣扎着爬上来,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。破烂的衣裳上沾满了黑泥,狼狈不堪。
他蹲在墙角,瑟瑟发抖,不敢回去。他知道瘸叔看到他这副模样,一定会打他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
“是你吗?”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问他。
沈烬僵住了。他认得这个声音,是阿阮。
他低下头,想把脸埋进膝盖里,不让她看见自己这副丑态。
一块干净的、带着温热气息的粗布帕子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你身上湿了,会生病的。”阿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,“擦擦吧。”
沈烬没有动。他闻得到那块帕子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和他身上的腥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怕弄脏了它。
阿阮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迟疑。她摸索着,轻轻拉起他一只冰凉的手,将帕子放在他的掌心,然后又握住他的手,连同帕子一起,贴在他湿漉漉的脸上。
“这样,就不冷了。”她说。
掌心里传来的,不仅仅是帕子的柔软,更是阿阮指尖的温度。那温度不高,却异常坚定,透过冰冷的皮肤和血肉,一直烫到了沈烬的心底。
他愣愣地任由她帮他擦着脸上的水渍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盲人特有的谨慎和耐心。
“你的手好凉呀。”阿阮轻声说,“是不是饿了?”
没等沈烬回答,她转身跑回了院子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,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。
碗里,盛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馄饨。薄如蝉翼的面皮里,透出粉红色的肉馅,清亮的汤底上,撒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。
“给你吃。”阿阮把碗递过来,“奶奶刚煮好的,我没舍得吃。”
沈烬看着那碗馄饨。那股鲜香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,勾得他胃里一阵痉挛。但他没有接。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才按在泥水里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怎么能去碰这么干净、这么香的东西?
阿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顾虑。她摸索着,抓住了他那只脏兮兮的手,引导着,将碗放在了他的手里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她笑着说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“手脏了可以洗,肚子饿了,可不能饿坏了。”
沈烬捧着那碗馄饨,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。他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。
鲜。
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鲜美,瞬间冲垮了他味蕾上关于“甜”的所有认知。那不仅仅是盐的味道,肉的味道,还有骨头汤熬煮了许久的醇厚。那口汤下肚,仿佛连灵魂都被温暖了。
他含着眼泪,将那两个馄饨连着汤,一点点地喝进了肚子里。
阿阮就坐在他旁边,双手托着腮,仰着那张苍白的小脸,听着他喝汤的声音,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
“好喝吗?”她问。
沈烬用力地点头,尽管她看不见。他哽咽着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好……喝……”
“好喝就好。”阿阮开心地说,“以后我每天给你留一个。不过,你要答应我,不能告诉爷爷和奶奶哦。他们脾气不好。”
沈烬又点头。
那一刻,在这个寒冷的、充满恶意的世界上,他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、小小的秘密。这个秘密,和那个叫阿阮的瞎眼女孩有关,和两个热腾腾的馄饨有关。
从那天起,每天清晨,在瘸叔还在鼾声如雷的时候,沈烬都会悄悄爬起来,蹲在墙角。
而阿阮,总会准时出现。她有时候会带一个馄饨,有时候是一小块麦饼,有时候,仅仅是一颗藏在口袋里捂得温热的冰糖。
她从来不问他的名字,也不问他从哪里来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,听他说一些只有两个字或者三个字的短句。
“冷。”
“饿。”
“疼。”
每当这时,阿阮就会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他的手,轻轻握住。
“不冷,我手热。”
“不饿,我有饼。”
“不疼,吹吹就好了。”
她的手掌心,成了沈烬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热源。
有一次,沈烬问她:“你……不怕我吗?”
阿阮正在剥一颗糖,听到这话,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怕你什么呀?你的声音很好听,不像那些叔叔伯伯,说话像吵架。而且,你身上有股味道。”
沈烬的心一沉。果然,她也闻到了……
“是……是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。”阿阮把剥好的糖塞进他的嘴里,“甜甜的。”
沈烬含着那颗糖,愣住了。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?他身上怎么会有那种味道?他明明只有泥土和血腥味。
但他没有反驳。他只是贪婪地感受着舌尖化开的甜味,和阿阮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那天之后,他开始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变得干净一点。每次去水沟舀水,他都会多花一点时间,认真地清洗自己的手和脸。尽管衣服还是破烂的,身体还是瘦弱的,但至少,当他坐在阿阮身边时,不再那么自卑。
日子仿佛真的就这样好起来了。
瘸叔虽然依旧骂骂咧咧,但偶尔也会在喝醉了之后,嘟囔一句:“小兔崽子,最近倒是没那么臭了。”
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似乎也少了些。或许是因为沈烬总是低着头,像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,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。
只有那双灰翳色的眼睛,依然是不容忽视的存在。但沈烬发现,每当他和阿阮在一起时,阿阮的手总会不经意地拂过他的眼皮。
“你的眼睛,”她有一次好奇地问,“为什么是凉的呀?别人的眼睛,都是热乎乎的。”
沈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是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凉吗?”
“嗯,像玉石。”阿阮笑着说,“好看。”
好看。
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。不是“晦气”,不是“怪物”,而是“好看”。
沈烬在那个清晨,对着初升的、模糊的太阳,悄悄地弯起了嘴角。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,却耗尽了他七年来所有的力气。
然而,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身处云端时,猛然抽走那根维系着的丝线。
那天夜里,瘸叔带回来的不再是半块麦饼,而是一身浓重的血腥气。
他喝了很多酒,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。他死死地抓着沈烬的肩膀,抓得骨头生疼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。
“……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沈家满门……就剩这小子……灰眼睛……报应啊……”
沈烬听不清全部,但他抓住了几个字——“沈家”、“死了”、“灰眼睛”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灰翳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望向瘸叔。
瘸叔似乎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,猛地甩开手,打了个酒嗝,骂道:“看什么看!都是你……都是你带来的晦气!老子腿断了,你也克死了全家……扫把星……”
骂着骂着,他睡着了,鼾声里夹杂着呜咽。
沈烬却彻夜未眠。
他躺在干草堆上,睁着眼,听着屋外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,和自己心底某个地方悄然碎裂的声音。
原来,他不是没有家人。
原来,他们都死了。
原来,他是克死他们的报应。
阿阮说的“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”,原来是谎言。
他身上有的,只有洗不净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。
他缓缓地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膝盖里。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阿阮给的糖霜的甜味,但此刻,那甜味却变得无比苦涩,苦得他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第二天清晨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墙角等阿阮。
阿阮来了,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馄饨。
“沈烬?”她轻声唤道。
无人应答。
她摸索着走到墙角,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墙壁。
“沈烬,你在吗?今天的馄饨里有虾仁哦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窝棚里,沈烬背对着门口,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阴影。他捂着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不敢见她。
因为他怕自己的“晦气”,会像克死沈家满门一样,克死这个唯一给了他温暖的女孩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阿阮。
当阿阮呼唤他时,他会屏住呼吸。
当阿阮走近时,他会悄无声息地躲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消失,阿阮就会平安。
却不知道,这种刻意的疏离,在阿阮的世界里,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抛弃。
直到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除夕夜。
直到那场吞噬了一切的火光,和那声凄厉的箭矢破空之声。
当然,那是后话了。
此刻,在第一章的末尾,沈烬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,听着瘸叔的鼾声和阿阮在门外的轻声呼唤,将那颗刚刚萌发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,连同那口带着虾仁鲜香的馄饨味道,一起,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冰冷的冻土之中。
而在那冻土之下,某种名为“诅咒”的东西,正悄然生根发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