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岁深,万古沉雪。
时序隆冬,朔风卷着碎琼乱玉,横亘千里荒疆。天地间再无半分杂色,山河敛尽苍翠,草木枯折休眠,目之所及,皆是一派洗尽铅华的素白。这方寒山隔绝了江南烟雨、塞北风沙,是尘世版图之外的荒寂绝境,四季无春,终年落雪,连流云过境都似被凛冽寒风冻滞,缓缓凝滞在灰青天际。
世人皆道寒山冰绝,冰封百里,冻封千年,是天地最冷之处。可唯有久居此地的人知晓,寒山最寒的从不是风雪霜冰,而是十年如一日的空寂,是万籁俱寂里,无人可赴、无温可融的孤凉。
山巅冰窟,便是谢砚辞的居所。
窟门无扉,仅垂着一袭经年冻硬的素色麻布,风雪穿隙而过,卷动布角簌簌轻响,落在满室寂静里,竟算得这寒窟中唯一的活声。窟内不燃炉火,不置暖榻,寻常人居此一日便会筋骨冻僵、心神俱寒,可谢砚辞在此独居十年,早已与这片寒冰风雪共生相融。
他本是江南谢氏子弟,年少成名,十五岁便以冰雕技艺冠绝江南。一双素手,一柄刻刀,可琢山川万象,可塑花鸟风月,可刻人间百态,玲珑剔透,栩栩如生,彼时人人称他为「砚仙」,赞他手中冰作,可抵人间春色,可藏天地灵秀。
可鲜少有人知晓,这位名动一时的冰雕圣手,早已弃尽红尘浮名,栖身寒山绝境整整十载。
此刻天光微茫,薄雪透过窟口落进来,积在青石地面,薄薄一层,莹白透亮。谢砚辞身着一袭素白长衣,衣料被岁月与寒风吹得温润清薄,不染尘埃,亦不染烟火。他静立冰案之前,身姿清挺如孤峰积雪,眉眼清疏,唇色偏淡,长睫凝着细碎雪沫,垂落时投下浅浅阴影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他手中执一柄三尺冰刀,刀身澄澈,映着窟中孤灯微光,冷芒内敛,温润不冽。十年朝夕,朝暮琢冰,这柄刀伴他熬过无数风雪长夜,刀身早已被指尖摩挲得光滑如玉,不沾半点尘埃戾气,只剩寒冰淬养的清寂之气。
案上、窟中四壁、庭院石阶,错落陈列着无数冰雕作品,琳琅满目,姿态万千,却无一完整,尽数未竟。
左侧冰台之上,是半壁山河冰景。远山叠嶂初成,峰峦嶙峋,沟壑分明,云雾流转的纹路细细雕琢过半,可山脚流水、林间松涛、峰顶云霭,尽数停在未完成的一瞬,留白满目,未成终景。右侧石案之上,是一簇待绽冰梅,花瓣玲珑剔透,肌理细腻逼真,堪堪琢出半开姿态,花蕊未缀,暗香未凝,便已然封刀停笔。
更深处立着一尊仕女冰像,眉眼温柔初显,衣袂流云初成,身姿娉婷婉约,可指尖悬空,发梢留白,周身风月全然未补,静静伫立在寒凉光影里,似是永远停在将成未成之际。
飞鸟、游鱼、草木、亭台、仙佛、俗人,万千形态,万般景致,皆是如此。
起笔惊艳,雕琢精细,却从无一件圆满收官。
这是谢砚辞恪守十年的执念,也是他隔绝人间的修行。
世人穷其一生,追圆满,求归途,盼岁岁无缺、事事周全。金榜题名是圆满,儿孙满堂是圆满,作品传世、名留青史亦是圆满。红尘众生,皆困在「圆满」二字之中,执念不休,求索不止,最终难逃得失悲欢、聚散离合的虚妄。
唯独谢砚辞偏爱残缺,独守留白。
他曾年少雕琢满堂圆满冰作,曾耗费百日光阴,塑一座四时春景冰园,繁花盛景,风月俱全,极致精巧,惊艳世间。可隆冬未过,春风初临,那满堂圆满盛景,转瞬便消融成一滩冷水,点滴无存。
那一刻他便看透了人间虚妄。
世间圆满,皆是易碎泡影。
万物有荣枯,四时有更迭,繁花会谢,明月会缺,盛景会衰,烟火会散。越是圆满极致的美好,越容易转瞬凋零,徒留空憾。唯有未完成的留白,无荣无枯,无盛无衰,不盼圆满,不惧凋零,方能避过人世所有离散虚妄,得以长久留存。
是以他十年封心,十年琢冰,件件半途而止,处处留白存真。以万千未竟冰作,守一身孤冷初心,以半生凛冽寒冰,隔绝万丈红尘喧嚣。
孤灯一盏,悬于窟顶,灯影摇摇,昏黄微弱,映着满室寒冰,光影交错,明明灭灭。灯火不暖,寒冰不凉,一人一刀,一室空寂,便是谢砚辞十年朝夕的全部光景。
窗外风雪未歇,簌簌落雪压折山间枯枝,轻响遥遥传至窟中,转瞬又被无边寂静吞没。远山层峦尽数被厚雪掩埋,天地一色,苍茫无垠,看不见来路,望不到归途,唯有风雪漫漫,岁岁无休。
寒山的雪,落得温柔,也落得绝情。温柔在无声无息,不染尘嚣;绝情在经年不歇,冻封万物。它冻住山河生机,冻住草木春秋,也冻住这一方天地所有可能滋生的温柔与暖意。
谢砚辞垂眸落刀,指尖轻转,冰刀掠过冰面,细碎的冰屑簌簌坠落,落在青石地面,无声无息,宛如散落的碎玉。他动作行云流水,不急不缓,每一刀都精准利落,深浅相宜,带着经年累月沉淀的克制与淡然,无半分急躁,无半分期许。
他雕琢的从不是景致物象,而是自己与世隔绝的孤寂本心。
寒冰至冷,至净,至无情,不恋风月,不沾烟火,不因四季更迭改色,不因人心冷暖易态。恰如此刻的谢砚辞,心似寒潭,不起波澜,身如孤峰,不染尘缘。十年空山独处,他早已活成了一尊人形冰山,寒凉入骨,孤寂入魂,与这寒山风雪,共生共寂,无分彼此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山深处传来一声悠悠钟鸣。
钟声清越,穿透层层风雪,越过千重寒岭,缓缓落进冰窟之中。一声,再声,空灵悠远,不带烟火,自带禅意,在寂静的天地间缓缓回荡,又缓缓消散。
是山间古寺的暮钟。
寒山深处藏一座无名古寺,寺中唯有一位了尘老僧,青灯古佛,暮鼓晨钟,独居数十年,与谢砚辞算是这寒山绝境之中,唯一的旧识,唯一的比邻。
钟声未落,窟外传来轻微的履雪之声,缓慢轻柔,踏碎薄雪,步步临近。
谢砚辞未抬眸,指尖依旧稳稳落刀,雕琢着案上半成的冰竹。竹节挺拔,竹影清疏,已然成型大半,只余枝叶寥寥留白。他心性早已静定如冰,十年风雪朝夕,唯有老僧时常踏雪而来,送一碟素斋,煮一壶清茶,相对静坐,无言久坐。
不多时,素色麻布帘被风雪轻轻掀开一角,清浅的寒气伴着一缕淡幽的檀香漫入窟中。
了尘老僧缓步而入,一身灰布僧衣,落满细碎白雪,须发染霜,眉眼通透平和,眼底载尽岁月沧桑,却无半分尘俗戾气。他手中托着一方素木食盘,盘中置一碗温热素粥、两碟清淡素点,皆是寺中粗茶淡饭,朴素无华,却在这极寒之地,藏着唯一一点人间暖意。
老僧不言不语,将食盘轻置于旁侧石桌之上,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,动作舒缓淡然,自带禅意。
窟中依旧寂静,唯有冰刀触冰的细碎轻响,声声清晰,落于二人耳畔。
良久,谢砚辞收刀垂腕,终于抬眸。
他眼眸极淡,似盛着满川寒山落雪,清寂辽阔,无喜无悲,无垢无浊。十年不涉红尘,不见风月,眼底便再也没有俗世的繁杂色彩,只剩万古不变的霜雪寒凉。
「师父今日来早。」
他声线清泠温润,如冰击寒玉,音色极好,却无半分温度,清淡疏离,像是被山间风雪过滤殆尽,只剩纯粹的空寂。
了尘老僧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满室未竟的冰雕,视线落遍半壁山河、半树寒梅、半尊人像,最终落回谢砚辞清孤淡漠的眉眼之上,轻声叹道:「施主又琢半生之景,留一世之白。」
一语道破他十年执念。
谢砚辞垂眸看向案上未完成的冰竹,指尖轻触冰凉剔透的冰面,触感寒凉刺骨,一如他常年不变的心境。
「圆满易朽,残缺长存。」他字句清淡,无波无澜,「世间万物,但凡落笔成全,终有一日,必归于零。与其待凋零落空,不如止于半途,留有余地,不执不舍,不失不亡。」
这是他十年观冰悟得的道理,是他对抗人世虚妄的唯一法门。
年少时他求尽圆满,呕心沥血雕琢绝世佳作,以为精工可留岁月,以为圆满可抵无常。可春风一至,寒冰消融,所有倾尽心血的圆满,终究化作一滩冷水,一无所有。
从那以后,他便弃了圆满,守了残缺。
宁留万般未竟,不造一场终局。
了尘老僧闻言,微微颔首,缓步走到窗前,望向窗外漫漫风雪。天地苍茫,白雪皑皑,万里山河一片死寂,无飞鸟,无行人,无草木新生,无烟火人间,真真一座万古寒峰,千年寂地。
「寒山万古雪沉沉,十年无人叩山门。」老僧轻声吟叹,语声温厚,带着通透禅意,「施主避世于此,以冰锁心,以寂渡年,看似无牵无挂,实则是怕人间风月,伤你纯粹初心。」
谢砚辞默然不语。
风吹帘动,雪落无声,孤灯摇曳的光影,落在他清挺的侧颜上,明暗交错,愈发显得眉眼孤绝,清冷出尘。
他不否认,亦不承认。
红尘情爱、人间羁绊、聚散悲欢、得失荣辱,皆是枷锁,亦是劫难。人心易变,岁月无常,所有炙热相伴,终会走向疏离离散;所有极致圆满,终会迎来破败凋零。与其入世相逢,再受别离之苦,不如自困寒山,与冰为伴,与雪为邻,一生孤寂,一生安稳。
了尘回身,取过石桌上的素粥,轻轻推至他身前:「天寒雪重,施主常年不食烟火,久居冰窟,纵使心性耐寒,筋骨亦会受寒。些许粗粥,聊抵霜寒。」
碗间余温袅袅,是这冰冷寒窟中,唯一鲜活的人间温度。
谢砚辞微微颔首,道一声多谢,却并未伸手去接。十年朝夕,他早已习惯寒凉,早已褪去对人间温暖的所有渴求。肉体的寒意可忍,人心的孤寂可渡,唯有红尘虚妄,万万不可触碰。
老僧见他这般淡漠模样,也不勉强,只是静坐一旁,与他共看窗外千山落雪,共守一室万古清寒。
窟外风雪依旧,绵绵不绝,漫天飞雪覆满寒山每一寸土地,掩埋旧痕,封存旧事,让这座孤峰,永远停在荒芜孤寂的冬日,永远没有春风拂面,没有烟火喧嚣。
二人相对静坐,一僧一匠,一禅一寂,无多余寒暄,无世俗闲谈。
偶尔老僧说起山间雪势增减,说起古寺青灯明暗,说起四时虚无禅理;谢砚辞便静静听着,偶尔应声一二,言语极简,字字清冷,句句通透。
他们谈禅理,谈天地,谈万物无常,谈人间虚妄,唯独不谈风月,不谈相逢,不谈人间烟火爱恨。
这是寒山十年不变的光景,重复、单调、孤寂,却也安稳、纯粹、无扰。
世人皆惧孤独,趋热闹,逐繁华,贪相守,盼圆满。唯有谢砚辞,在孤独中寻得安稳,在残缺中守住本心,在万古寒冰里,隔绝了所有可能破碎的温柔。
他抬眸望向满室冰雕,万千未竟之作,静静伫立在昏黄灯影与皑皑寒色之间。每一道刀痕都是执念,每一处留白都是修行,每一寸寒冰都是他不肯入世的初心。
十年琢冰,亦是十年琢心。
他把自己的温柔、热忱、期许、年少热血,尽数封存在寒冰之中,尽数葬在寒山雪底。从此心无波澜,情无牵绊,半生寒凉,一世孤绝。
孤灯渐昏,雪色愈明。
天光将暮未暮,远山含雪,近庭覆霜,整个世界安静得近乎荒芜。
谢砚辞重新执起冰刀,落刀依旧沉稳清冷。冰屑纷飞如雪,落在青石地上,无声消融,又被周遭寒气重新凝住,点点滴滴,皆是寒凉。
他依旧雕琢着未完成的景致,依旧守着半生残缺的执念,依旧以一身孤冷,拒万丈红尘。
世人汲汲营营,求一生圆满周全。
唯他落落孤居,守一世残缺留白。
以十年寒冰,封半生风月,隔万丈红尘,守本心无妄。
彼时的他尚且不知,这万古不变的寒山寒雪,这十年如一的孤冷宿命,终将有一日,会被一缕风尘暖意轻轻破开。
会有一人,赤足踏雪,乘风而来,携一身人间烟火,踏碎满庭冰封,于千万年沉沉寒雪之中,落一抹惊鸿倩影,开一寸万古春痕。
风雪未停,伏笔深藏。
冰山未破,春信将至。
千山寒雪寂无声,只待惊鸿踏冰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