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一脚踹在林舟胸口上的时候，他听见了自己肋骨发出的一声闷响。
整个人从执事堂门槛上滚出去，后背砸在青石板上，后脑勺磕了一下，眼前炸开一片白花。周围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倒吸气，有人在低声说“完了完了“。他趴在地上把满嘴的血沫咽回去，撑着胳膊想爬起来，赵虎的靴底又踩上了他撑地的那只手。
“爬？“赵虎的脚碾了一下，“昨天罚跪没跪够是吧？一个杂灵根的废物，敢跑来跟我谈灵石？“
林舟的指骨被碾在石板和靴底之间，疼得他整条小臂都在抖。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——喊了也没用，围观的杂役没人敢管。赵虎踩够了才把脚收回去，抬脚又要踹他腰上，林舟侧身滚了一下躲开了半寸，那一脚踹在了他胯骨外侧。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髋骨扎进了腹腔，他蜷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“还敢躲？“赵虎蹲下来揪住他领口把他拎起来半截，“你告诉我，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管事？啊？“
林舟脸上全是冷汗和灰尘，嘴角一道血线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想说话，但气管里堵着一口血沫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。赵虎嫌他脏似的把他往地上一搡，后脑勺又一次磕在石板缝上，眼前黑了半瞬。
然后那块面板弹出来了。
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他视野正中央，不偏不倚，边缘泛着一种冷静的、不带感情的灰蓝色。上面几行字清清楚楚：
【姓名：赵虎】
【职位：青云宗外门管事（七等）】
【隐藏违纪记录：近三年通过虚报杂役人数克扣灵石，累计约七百二十块。另将宗门配给物资截留后转送内门某长老，换取“管理津贴“，累计十七批次。】
【违纪等级：重大。建议：立即辞退并移交刑堂。】
林舟趴在地上，嘴角的血滴进石板缝里，他看着那块面板上写着的“七百二十块““十七批次““内门某长老“，像看着一道在暗室里忽然亮起来的光缝。他刚才被碾碎的那只手还在痉挛，胯骨上的伤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，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板上的文字，把每一行都往脑子里刻了一遍。
赵虎站直了，叉着腰居高临下看他：“还趴着？要不要我再——“
“赵虎。“
这个名字从趴在地上那人口中吐出来时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周围的笑声在听到“赵虎“两个字的瞬间像被拧紧的开关一样卡了一拍——外门的杂役没有人敢直呼管事的全名。
赵虎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着的瘦杂役，看见那双眼睛从石板缝里抬起来，沾着灰尘和血，但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。
“去年三月到现在，你报上去的杂役人数是三十七。院子里有四十三个。差六个人，每个人每月三块灵石，一共差了七百二十块。三年。“林舟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他从嘴里咬出来按进了地砖缝里，“这三年你拿这些灵石养着谁，送给谁，经手了多少批物资，去哪个方向，跟谁签的收条。我都知道。“
执事堂门口死寂了两秒。有人“嘶“地抽了一口凉气，然后嗡嗡声像沸水一样从人群边缘漫上来。赵虎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他的目光从那道血线挪到那双眼睛上，两道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——然后他弯下腰，又一把揪住了林舟的领口。
“你他娘的——“
“你去西仓库的配给表，用人头数对一下实册。或者去人事登记处翻去年三月的入职登记，看看那六个人的名字还在不在册。“林舟的气息断了一拍，嘴角的血又淌了一线，但他的声音没有断，“你现在去核，还来得及找人串供。再晚一点，巡院的人先到了，你就只能在他们面前对了。“
赵虎的手僵在了他领口上。他没有动。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名还在不在册——他亲手让人撕过两页档案。如果面前这个杂役连“撕过档案“这件事都知道，那他手里说不定真的攥着什么实物证据。
“你……“赵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人群里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在他背上，密密麻麻的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像站在一口没盖的锅里。周围杂役们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躲避的、低垂的、顺从的，现在是直视的、在探究的、在数人头数目的。有人已经蹲下去用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算式了。
赵虎松开林舟的领口。他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，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一种更黏稠的东西——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来、咽不下去、只能闷在胸腔里烧。他没有再踹人。他转身穿过人群，推开西仓库的门，进去了。
人群没有散。十几个杂役挤在执事堂门口低声议论，声音像压了盖子的沸水还在下面翻泡。林舟撑着地慢慢把自己撑起来，靠上门框坐着，胯骨上那一片火烧一样的疼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把带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低头缓了三口气，那只手的指骨已经肿了，握不成拳。
赵四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蹲在他身边想扶他。“师兄你——“
“别碰我。“林舟喘匀了气，“你现在去食堂后厨找一个姓孙的大娘，问她灶台底下夹层里那些退单存根还在不在。在的话，别动，别声张，回来告诉我。“
赵四掉头就跑。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人——钱有福，那个在东棚住了十年的送饭老头。他蹲在林舟另一边，低着嗓音说了一句话：“赵虎的书柜左边第二个抽屉，蓝皮册子。今早他没锁。“
林舟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的血沫干了，贴在下巴上结成一道暗红的壳。“钱叔，你能帮我翻一下那本册子里近三个月的配给数吗？看完告诉我。“
钱有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。他站起来弓着背往赵虎执事房方向走了，步子跟平时一模一样，但经过门口时偏了一下方向，从执事房侧面的小窗绕了过去。
林舟靠在门框上缓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胯骨上的伤让他站不起来，但脑子一直在转。他把面板重新调出来扫了一眼——右下角新刷了一行灰色小字：
【赵虎已进入西仓库配给室，正在查阅近三月配给表原件。预计将在约半刻钟内核对完毕。建议在赵虎完成核对并采取行动之前，将钱有福获取的数字信息与孙秋菊处留存的退单记录完成交叉验证。】
半刻钟。他靠上门框深吸一口气，胳膊撑了两次才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胯骨的疼像一根钢针从骨缝里往外顶，他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出了执事堂门口，周围的杂役给他让了一条路，有人想伸手扶他被他摇了摇头避开了。
他挪到食堂后墙时孙大娘正在灶台后面揉面，看见他从墙外露出来的半张脸的瞬间，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放下擀面杖走过来，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“，只是把灶台底下那块地砖掀开一道缝，从夹层里抽出一叠油纸包，塞进林舟手里。
“退单存根。十七张。他没退的货全在上面。你要用就拿着。“
林舟接过那叠油纸包时手指还在抖，他用胸口把它压住，贴着墙根往回挪。挪到值事堂门口时钱有福已经回来了，蹲在门侧阴影里，看见他就用气声说了一句：“最近三个月，配给表上写三十七。实际在籍四十三。“
数字对上了。退单存根的日期和钱有福看到的配给数叠加在同一个时间轴上，像两块拼图边缘的齿纹咬合在了一起。他的身体疼得直抽，胯骨像被人从里面撬了一下，但脑子里的路在这一刻忽然通了。
他扶着门框站直了，把油纸包塞进怀里，靠着墙喘了一息。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西仓库的方向——赵虎的门开了。赵虎站在仓库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脸色的铁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。他看见了林舟，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日光对上了视线。
林舟没有动。他靠在墙上，后背贴着被日光晒暖的灰砖，嘴角的伤还在渗血，指骨肿了三根，胯骨上的疼让他左脚几乎站不住。但他靠着墙站着，一只手按着怀里那叠油纸包，跟赵虎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
面板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了一行字，灰底暗金，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：
【反向施压判定：赵虎已确认配给表数据存在漏洞，且已知对方握有辅助证据。当前对峙状态下，赵虎的“立即采取行动“倾向正在转移为“评估后续风险“。建议——在对方转向寻求外部支持（内门关联方）之前，完成关键证据的展示动作。】
“赵虎。“林舟靠着墙开口，嗓子还是哑的，但声音在日光中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，“你刚才去仓库翻配给表了。数字对不上吧。“
赵虎攥着那张纸的指节发白。他没有回答，但也没有否认。他身后的仓库门敞着，他站在那道光和暗的交界线上。
“你如果现在去找上面的人，“林舟的声音不高，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你确定他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背完这三年的事？“
赵虎站在仓库门口，那张纸在他手里被攥出了一道折痕。他抬头看了林舟一眼，目光里那种暴怒已经熄了大半，被一层更重的东西压住了。然后他转回身把仓库门关上，沿着墙根走回了执事房，门在他身后合拢了。
院子里的人群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重新动起来。有人拍了一下大腿，有人蹲下去捂着脸，几个人同时朝林舟围过来想说话。林舟靠着墙侧了一下身，避开了那些凑过来的手和嘴，穿过人群的缝隙一步一步挪回了杂物棚。
他把门从里面关上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胯骨上的伤一落地就变成了一阵深而钝的痛，从髋骨灌进整个腹腔，他蜷着趴在地上好一阵没动。油纸包隔着布衣硌在他胸口上，硬而沉，像一个已经落到实处的东西。
面板在他视野最下方亮了一行小小的灰字：
【赵虎正面对抗阶段：已完成。赵虎已确认配给数据漏洞，且未在现场获得外部支持。第一阶段预估成果：赵虎将在接下来约两到四小时内试图联系上游关联方寻求支援。届时将产生一条新的、可追踪的信号链路。】
林舟趴在杂物棚的地面上，日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切了一道窄长的亮线，正好落在他肿着的那只手的指节上。他慢慢把自己翻了个面仰面躺着，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胸口上，感受着那叠纸隔着衣料的厚度和重量。
杂物棚外面传来赵四跑过来的脚步声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没有敲门，蹲在门缝外面说了一句话：“孙大娘说那些存根你拿着就行。她那边还有一张你忘记带的记录——去年冬天赵虎退过的三批货，退单上盖的内门签收章是'灵药园陈'。她说这个可能有用。“
“陈“。
林舟睁着眼看着棚顶的裂缝。那个“陈“字跟面板上赵虎记录里“内门某长老“的某字对上了。内门长老、姓陈、灵药园的人。赵虎现在如果去找上游支援，要找的人就是这个“陈“。
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干涸的血壳，指尖沾上暗红色的碎末，在棚顶投进来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他盯着那片干涸的血看了两息，然后把手放下来，把那叠油纸包按在胸口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面板在视野边缘熄灭了最后一行字，像一盏灯被人捻暗了火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