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王雨桐划开,是一条银行短信:“尊敬的客户,您尾号3817的贷款将于三日后到期,应还本息共计四万二千元,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。”
四万二。她账户里还剩三千八。
还没等她放下手机,又一条短信进来,来自ICU护士站:“王女士,您父亲的住院预缴金已不足,请于今日中午前补交五万元,否则将影响后续治疗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五秒。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今天是周二。银行贷款周三到期。父亲的住院费周四要交。工资下周一要发。而她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
“吱呀”一声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王雨桐没有抬头。她知道是谁——整个厂里,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“王总。”李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泡面,热气腾腾的,“钱建国来了。”
王雨桐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马上到了,三个人——他本人,法务总监,还有一个律师。”李默低头吸了一口面,“说是来谈收购的。”
王雨桐没有说话。她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,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沉默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他来得好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还在ICU,账上只剩三千八,工人下个月的工资都没着落——他现在来收购?”
“嗯。”
李默又吸了一口面,嚼了两下,咽下去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雨桐没有回答。她能怎么办?厂里唯一的盈利品种“欣宁”明年专利到期,四家仿制药企已经准备好了。账上现金只够撑两个月。父亲躺在ICU里,每天的医疗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钱建国选这个时候来,时机掐得死死的——他知道她扛不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李默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塑料叉子“咔”一声折断在桶沿。他把空桶扔进脚边的纸箱里,擦了擦嘴:“那就先不谈。听听他们怎么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李默站起身,从桌上拿起那台缠了三圈胶带的笔记本电脑,“我来说。”
王雨桐抬起头,看着他。李默已经走到了门口,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李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李默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门口,沉默了两秒:“你太难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上午九点二十八分,两辆车开进厂区。
一辆是钱建国的黑色奔驰S,车牌尾号三个八;另一辆是律所的帕萨特,后窗贴着深色膜。
风很大,奔驰的车门一开,先下来的是个穿羊绒大衣的中年人,肚子微凸,金链子藏在领口里,笑的时候眼角往下耷,像只餍足的狸。这就是钱建国。
跟着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灰西装,手提公文包,步子稳,眼神在车间和办公楼之间扫了一圈——法务总监老赵。最后是位三十出头、戴无框眼镜的女人,律师袍没穿,但那种“我一句话能让你账户冻三个月”的气场,隔着十米都能闻见。本地红圈所的合伙人,姓林。
三个人踩着碎石往办公楼走,工人们停了手里的活,远远看着。没人敢拦。
王雨桐从保安室里走出来,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。她昨晚在ICU陪到凌晨三点,眼下两团青,但站到钱建国面前时,背挺得笔直。
“钱总,赵总,林律师,里边请。”
她的声音不抖,但攥着门把手的手指节——白得发亮。
会议室里,钱建国没寒暄,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。
“雨桐啊,叔也不绕弯子。太行生物现在欠产业基金八百二十万,对赌年底现金流回正,回不了,债转股,厂子归基金,基金转手就得找接盘方——这不就是我吗?”
老赵补了一句,语调像念稿:“王总,我们也查了,贵厂头孢曲松钠上月收率七十八,行业平均八十四。再耗三个月,工资都发不出。钱总开的条件,已经是仁义价——三千万,打包,含债,含批文,含你爸那点股份。”
林律师推了推眼镜,没笑,补最后一句:“如果不签,下周一开始,我们可以协助基金申请诉前保全。生产线一停,你那点库存,连工人遣散费都不够。”
王雨桐没看文件,目光从钱建国脸上移到老赵,再移到林律师,最后落在桌面那份文件上。纸张边角被空调风吹得微颤。
“钱总,”她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我爸还在ICU,厂子我没法现在就交。能不能——宽两天,我把李默叫来,你们聊聊技术?”
“李默?”钱建国笑出了声,“那个保安?”
“嗯。”
“雨桐啊,”钱建国把文件收回来,拍了拍她手背,像长辈拍晚辈,“叔不是跟你聊技术的。叔是跟你聊——你还要不要给你爸留个棺材本。”
王雨桐的指节又白了。
保安室里,李默没有窃听。他只是在等一个信号——王雨桐出门前跟他约定的暗号:如果她需要他上场,会把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一半。
九点四十五分,窗帘动了。
李默起身,拎起笔记本,走向会议室。
他推开门的瞬间,钱建国正端着茶杯,看到他不请自来,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是哪个?”
“李默,保安。”他边说边把笔记本接上投影仪,“王总说,聊技术。那咱就聊点技术——顺便,聊点别的。”
投影亮起。
第一页,是一张三D产业热力图——华康药业近三年的专利布局,以时间轴展开。红色区域代表核心专利,黄色区域代表辅助专利,灰色区域代表即将到期的专利。图中清晰地显示:华康的核心产品“欣宁”的化合物专利,将在十四个月后到期。下方附着一行小字:“数据来源: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开数据库,截至本月。”
“钱总,您急着收太行,不是因为缺地缺人——是因为您的‘欣宁’专利明年到期,收入缺口预计两亿三千万。”李默语气像聊天气,“没有新产品接棒,华康的市值要跌掉一半。您收购太行,不是为了扩大生产,是为了找个‘壳’——把华康的资产装进来,用太行的批文续命。”
钱建国端茶的手顿了顿,随即冷笑一声:“你一个保安,懂什么叫专利布局?”
“懂一点。”李默说着,切换到第二页——裁判文书网截图。华康药业 vs冀中药业,2022年,案号冀05民初xxx——华康欠冀中三千零七十万,逾期四十七天,冀中起诉,调解,华康用一批‘欣宁’的尾货抵了账,但尾货里掺了批号早该注销的临期料,冀中那边质检卡了,现在还在扯。
“陈德胜上个月底找过您吧?您说‘再宽一周’,一周过了,您没给。他现在——”李默顿了顿,“在来这儿的路上。”
老赵皱了皱眉:“这些是公开信息,不代表什么。”
“对,公开信息。”李默切换到第三页——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公开发布的年度报告截图。华康‘欣宁’过去十二个月上报ADR一百四十余起,其中三起严重过敏,邯郸两家三甲已内部暂停采购。
林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ADR数据是药监局公开的,但你用这个来攻击同行,涉嫌不正当竞争。”
“我没有攻击,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李默平静地说,“另外,关于贵公司上个月的返点调整——我不需要看你们的内部文件。我只需要知道三件事:第一,冀中债的利息是多少(裁判文书公开);第二,欣宁的经销商公开报价;第三,华康上季度的出货量(行业研报估算)。三个公开数,一加一减,答案就出来了——您压货的量,刚好够填冀中那笔债的利息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得有十秒。
风拍玻璃,啪。
钱建国把茶杯放下,瓷底磕在玻璃板上,脆的一声。
“小李,”他笑没了,眼角那点狸的餍足收干净了,“你这材料——哪来的?”
“公开数据。”李默说,“工商、裁判、监测中心、专利库。再加上一点简单的产业分析。您那封返点通知不需要我看,我只需要知道您发了它。至于华康的专利悬崖——那是任何一个懂行的人,看一眼公开的专利库就能算出来的。”
林律师冷冷道:“就算你说的都对,这些数据也不能证明我们的收购有问题。三千万打包,含债含批文,这是市场公允价。”
“公允?”李默把U盘拔下来,放在桌上,“太行生物收率七十八,是因为旧设备的温控系统存在系统性偏差。我分析了三个月的批记录,发现温度曲线在结晶阶段有规律性波动——如果把这个波动修正,收率理论上可以达到八十九。批记录数据可查,算法模型我也带来了。您要是保全,保全的是一个‘有机会跑到八十九’的厂子,不是一个‘只能跑七十八’的烂摊子。三千万买一个有机会跑到八十九的厂子?您觉得公允吗?”
钱建国盯着他,没说话。老赵的喉结动了动,林律师的笔在记事本上划了半道,没落下。
“雨桐,”李默回头,“三千万的收购价,钱总要是还愿意出,咱得加条——华康把欠冀中的三千零七十万代还了,再叠个对赌:明年这个时候,太行收率不到九十,三千万退一半;到了九十,您拿太行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。”
王雨桐愣着,没反应过来。
“十五?”钱建国笑了,这次是真笑,笑里带点别的味儿,“小李,你这算盘,打得我耳朵疼。”
“您要不乐意,就按原价三千万,不含债,不含对赌。”李默拎起笔记本,“但陈德胜还有七分钟到厂门口,冀中那批头孢母核,今天下午就能发过来——您要是封我供应链,我明天就让陈德胜知道,华康那批‘欣宁’尾货里掺的临期料,批号是谁签的字。”
钱建国脸上的笑,彻底没了。
他站起来,手撑在桌面上,指关节发白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似乎想要发作,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把那口气缓缓吐出。
“行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,“雨桐,叔今天先回。三千万——叔得想想。”
“想多久?”李默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,陈德胜的债权转让协议我得签了。您要留,留;不留,我找别人。”李默指了指投影仪还亮着的那页专利热力图,“您背后的资金来源,也想想——他们给您钱,可不是为了让您在邯郸收小厂的。”
钱建国没接这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老赵和林律师跟出去,高跟鞋和皮鞋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王雨桐坐在那儿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李默,”她声音有点飘,“你刚那专利热力图——华康的专利十四个月后到期—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公开数据。”李默把投影关了,开始收线,“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数据库,谁都能查。华康的‘欣宁’专利是2011年申请的,十五年保护期,2026年到期。减去审批周期,实际有效保护期还剩十四个月。这是小学数学,不是秘密。”
王雨桐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——陈德胜真在来的路上?”她问。
“真。”李默说,“他助理刚才发了条公开朋友圈,定位在红绿灯口,配文‘堵车中’。算算时间,钱建国的车刚出去,他正好能进来。”
王雨桐“噗”一声,没忍住,又赶紧抿住。
“李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些——专利悬崖、ADR、返点——你咋知道的?”
李默拎着笔记本往门口走,回头看了她一眼:
“王总,保安这活儿,闲。我没事就搜点东西,再连点东西。”
他走出去,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,把他毛衣下摆吹得鼓了一下。
王雨桐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会儿,把那杯钱建国没喝完的茶倒了,重新给自己泡了杯速溶。
窗外,钱建国的奔驰拐出了厂门。红绿灯口,果然停着辆冀中的帕萨特。
保安室。
李默把笔记本重新接上那台缠胶带的蓝牙音箱,屏幕亮起,冷蓝的光。
耳机里,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低了些:
“宿主,系统检测到本次操作触发了外部监控协议。你的数据访问模式已被标记。”
李默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第几次?”
“第一次。今日九点四十二分,宿主调用公开数据进行多源关联分析,系统识别到有第三方节点记录了你的查询链路。”
李默“嗯”了一声,没追问。他点开另一个窗口,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红色小字:
“宿主,有人在回溯你的学术履历。IP来源:多层代理,无法追踪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,合上电脑。
风还在刮,煤渣味从门缝里渗进来。远处红绿灯口,冀中的帕萨特打了转向,拐进了厂区。
李默把那碗凉透的泡面桶重新拎起来,扔进纸箱——第七个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王雨桐发了一条消息:
“陈总到了,你先接待。晚上我去医院找你——有事要谈。”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陈德胜的帕萨特停在了办公楼门口。陈德胜下车时,目光越过王雨桐的肩膀,准确地落在了保安室的窗户上。他与李默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——那不是看一个保安的眼神,而是像在看一个同类。
李默微微颔首。
他知道,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他也知道,今晚在医院,还有另一局棋要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