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-717纪元第七年,陆远潮七岁。陆远潮是被父亲出门前那几句话吵醒的。
他其实已经醒了,但不想睁眼。清晨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一块斜斜的亮斑上。他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压低声音和母亲说话——那种语气他熟悉,大人以为孩子还在睡的时候,说话的方式和白天不一样。声音更轻,句子更短,像每一句话都要绕过什么东西才说出口。
“给他买的。“父亲的声音。
一阵窸窸窣窣,像是布被揭开。然后沉默了几秒——大概是父亲把东西拿在手上翻看了一下,确认什么。
“他上次说想要。你看这皮的,正经货,不是街上那种胶皮的。“父亲顿了顿,“老张家孩子就有一个,天天在楼下踢。“
母亲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,轻轻的:“贵吧?“
“还行。“父亲答得很快,快到让人知道他在说谎。紧接着他跟了一句:“让他在院子里踢就行,别往外面带。“
母亲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那他要是想带出去呢?“
父亲沉默了一下。那种沉默不是没想好答案——是知道答案但不想说。然后他说:“小孩不懂事,大人不能不懂。让人看见该招摇了。“
陆远潮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枕头上闷闷地响。他心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兴奋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他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没那么久,只是他觉得很久——客厅里的声音终于安静了。父亲出门去了,脚步声从门口消失。
到了出门上学的时候,那个足球就搁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深棕色的皮面,白色五边形拼接的纹路,崭新得反光。和旁边那双磨破了边的旧拖鞋放在一起,显得格格不入。
陆远潮从它旁边走过去,已经握住了门把手。然后他停下来,退回来,把手伸向那个足球。
皮面是凉的。有一种新皮革特有的涩味,从手指尖传到鼻子里。他捏了捏——有弹性,不是那种廉价的软,是韧的。他想象着它在草地上弹起来的感觉。
他把它抱起来。它比他想象中重一点点。他拉开书包拉链,把它塞了进去。
书包拉链拉上的那一刻,拉链齿扣合的声音在他听来格外响亮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石诚已经等在巷口了。
他比陆远潮矮半个头,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——那书包原来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,边角磨出了线头,拉链头上拴着一截红绳代替坏了的那半边拉链。他规规矩矩地站着,两只手握着书包的肩带,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。
看见陆远潮走过来,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书包侧袋里露出的一截白色镶边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——那是担心的表情。
“你真带出来了?“他压低声音,像是有人在旁边偷听似的。
“没事。“陆远潮说。
“你爸知道了得打你。“
“他不知道不就行了。“
石诚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跟在陆远潮身边,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学校走。走了一段,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鼓起的侧袋:“……让我摸一下行不行?“
陆远潮看了他一眼,把书包侧袋拉开了一点。石诚伸出两根手指,小心地碰了一下那截白色的皮面,像在碰一件易碎品。然后他收回手,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沿着街道往学校走。大地联邦的早晨总是来得又急又吵——早点摊的蒸汽、自行车铃声、有人在电线杆下蹲着刷牙,一切在晨光中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底色。陆远潮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天穹共和体悬在头顶,庞大、沉默,阳光先照到它再漏到地面,像一座倒悬的山脉压在整个世界的上方。他低下头,把目光收回到脚下的路面上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——有人住在头顶,有人踩在地上,而他夹在中间,什么都不是。
陆远潮有时候会盯着它看到脖子发酸。他不知道自己盯着看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,只是看。就像一个在岸边的人盯着远处的海面,不是想过去,只是觉得那东西在那里,和他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两人走了一段路,经过一排低矮的厂房时,石诚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那是F-717精炼厂的大门——灰色的水泥柱,铁栅栏门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陆远潮知道这个厂。大地联邦的人都认识这个厂。它是大地联邦最大的精炼厂。地下开采出来的矿石在这里经过高温分解、溶剂萃取、稳定化处理,最终变成可以混入建筑材料的精炼F-717。天穹共和体的每一寸悬浮土地,都是从这里出去的。
石诚的父亲在这里干了二十年。他见过那双手——手掌上的纹路被矿石粉末填成了洗不掉的灰色,像刻进去的地图。
“我爸说等我毕业就进厂。“石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他给我留了个名额。说这话的时候他耸了耸肩,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“
“你不想上去?“陆远潮问。
石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踢了一颗脚下的石子,看着它滚进水沟里,弹了一下,停住了。他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上面不是我们这种人去的。“那颗石子滚进水沟里就没动静了,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。
陆远潮想说点什么——“你怎么知道“或者“不一定“或者别的什么—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咽回去。是因为石诚的语气太确定了?还是因为他心里其实知道石诚是对的?
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到书包侧面,摸了摸那个足球的轮廓。皮革的触感隔着书包布料传过来,温热了一点点。
石诚注意到了他的动作。他看了那个鼓起的轮廓一眼,又移开了目光。
“走吧,“他说,“快上课了。“
课间休息的时候,陆远潮把足球拿了出来。
那一刻,操场上所有男生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。
那个足球在一堆棕色胶皮球的包围中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——它的白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皮面反射着光。有人吹了一声口哨。有人在喊“哪来的?“
有人伸手来摸。陆远潮没有拦,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——羡慕的、好奇的、嫉妒的,一层一层叠在那个小小的足球上。
他把球放在地上,退后了几步,然后一脚踢了出去。
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落地的时候弹了两下——那声音和胶皮球不一样,更沉,更脆——然后滚出去很远。操场上的孩子们一起追了过去,喊叫声响成一片。
整个课间,陆远潮都在踢球。
他的技术算不上多好。在场上比他踢得好的人有好几个。但那个球替他完成了很多事情——它像一枚通行证,他突然之间成了这个课间最受欢迎的人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传球失误,没有人在乎他射偏了,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球。
他不知道的是,操场的围栏外面,有一个人靠在一棵梧桐树上,从头看到了尾。
那个人叫雷破云。
后来陆远潮才知道——他不是大地联邦的人,是从深渊公社上来的。深渊公社和大地联邦之间有一条特殊通道,矿工和设备走主道,人走边上的小通道。萧凌岳时不时沿着那条通道爬上来,在联邦的街道上找东西。吃的、用的、能换钱的东西——什么都要。
他甚至没有立刻转身。他就那样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猛地转身。他看见一个同龄的男孩正在朝巷子的另一头跑,背影瘦削,步子很快,手里稳稳夹着他的足球。那人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利落——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,但也不是那种惯偷的猥琐,更像是一种“拿你的东西用用“的坦然。
“还给我!“
陆远潮追了上去。
但那人对这片地形太熟了。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,翻过一道矮墙,钻过一排晾衣架下面——晾衣架上的一件白衬衫被他带落在地,他连头都没回——然后钻进了一栋废弃的旧楼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陆远潮追到楼门口时,只看到楼梯拐角一闪而过的衣角。他喘着气,弯着腰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他想追上去,但楼道里黑洞洞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——也许有后门,也许有地窖,也许通向另一个世界。
他不知道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那是他父母半个月的菜钱。
那场比赛之后,萧凌岳把足球还了回来。雷破云回深渊公社去了,走之前说了句下次通道开放日再见。陆远潮抱着那个沾满泥土的足球回到家,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——但足球上的泥印说明了一切。几天后,每月一次的通道开放日到了。
几天后,每月一次的通道开放日。
大地联邦的街道上比平时拥挤了一倍。天穹共和体开放了下层参观区——每年就那么几次机会让平民可以踏进那座悬浮之城,哪怕只是边缘的公共厅廊。深渊公社也开放了上层连接区,允许地面人有限进入。那些平时紧闭的通道口全部打开,每一个入口前都排着长队。
陆远潮被父母拉着去了天穹共和体的开放区。
那确实很震撼。
白色的墙壁高到看不到顶——是真的看不到顶,穹顶上镶嵌着发光板,模拟出天空的效果。不是地面的那种灰蒙蒙的天空,是一种被净化过的、蓝得不真实的天空。脚下的地板是透明材质,能看见云在脚下缓缓流动。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气味——不是地面的灰尘味、油烟味——是一种干净的、冷冷的、消毒过的气味。
到处都是衣着整洁的人。贵民。他们走路的样子和地面上的人不一样——背更直,步伐更从容,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,恰到好处。他们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,目光不会在你身上停留超过半秒。
陆远潮的父母小心翼翼地走着。他母亲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腕,不是怕他走丢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紧张——怕碰到什么东西赔不起,怕走错了地方被人赶出去。他父亲走在前面,微驼着背,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一切,像是在找路标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没有超出允许的范围。
陆远潮被拉着走完了一条又一条白色走廊。每一间展览室都光洁明亮,展示着天穹共和体的历史——F-717的发现经过、第一代浮空平台的建造、三城体系的建立。解说员的声音温和而精确,每一句话都像背诵过一百遍。
但他心不在焉。
他还在想那个球。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闪过那个背影——瘦削的、跑得很快的、从腋下抢走他足球的背影。他想着那个人的脸。那天他没有看清——只看到一个侧脸轮廓——但那个轮廓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。
下午,他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厕所,甩开了父母。
他顺着通道一路往下走。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他走过了通往大地联邦的通道口,走过了通往深渊公社的上层连接区入口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背影。
通道边的一个临时摊位前,一个人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块矿石在掂量——
陆远潮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他没有喊。没有犹豫。他冲上去,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,往地上拽。
“是你!“
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
陆远潮又急又气,拳脚没什么章法——他只是想按住那个人,想把那件衣服攥在手里不松开。但他的愤怒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。对方就不一样了——那人打架的路子很野,每一拳都找准地方,专挑肋骨和肚子的软处招呼,动作短而精准。
周围的摊位被撞倒了几个。有人在喊叫,有人在吹哨子。有人在喊“干什么!打架了!“——但更多人只是在看。
混乱中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——先握住了陆远潮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他整条手臂像是被钳子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。那只手再把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推,隔开了他和对方的纠缠。
硬生生把两个人分开了。
“干什么!“一个低沉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但压得很沉,像石头砸在水里。
陆远潮喘着粗气抬头。
拉开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一两岁的男孩。皮肤黝黑——不是晒黑的那种,是一种被矿石粉尘和日光反复浸过的黑。手掌粗糙,指节突出。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衫,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锁骨处一道旧伤疤的末端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一种不属于大地联邦的野性——那是深渊公社的眼神,陆远潮只在通道口远远瞥见过,但这一次他面对面地感受到了。
“他偷我的球!“陆远潮指着对面的人喊。他的声音有点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
对面的人没有说话。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——衣服已经脏了,他也懒得拍干净——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那里有一点血丝。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远潮,眼睛里有歉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的坦然。
“真拿了?“深渊公社的男孩转向他,“拿了就还给人家。“
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深渊公社男孩身上移到陆远潮身上,又从陆远潮身上移到远处——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踢完再还。“
陆远潮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“
“我说,“那人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那球给你踢浪费了。“
深渊公社的男孩看了看他俩。他皱了一下眉头,随即又松开了,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觉得好笑的表情。“看不惯他显摆?“他问对面的人。
对面的人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站在那里,下巴微微抬着,等着回应。
深渊公社的男孩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,退后半步,看了看两个人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那比一场。输了别废话。赢了球还你。“
空地是雷破云找的——深渊公社开放区边缘一块被围栏隔开的废弃场地。地面坑坑洼洼,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,几块生锈的铁板半埋在土里。两堆石头充当球门,石堆的高度参差不齐,左边的球门还缺了一角。
几个深渊公社的孩子闻讯跑来围观。其中有一个特别沉默的瘦小男孩,站在最远处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出声。他看起来比其他孩子瘦小一些,衣服也旧一些——补丁叠着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站在人群的边缘,目光从球场扫到围观的人脸上,又收回去,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进阴影里的猫。他叫叶渊。
陆远潮和对面的人隔着那块坑洼的空地站着。
“雷破云。“对面的人报了名字,言简意赅。
“陆远潮。“
萧凌岳把足球往中间一放——那是陆远潮的球,雷破云从口袋里掏出来丢给了萧凌岳——退后两步:“我当裁判。我叫萧凌岳。“
正要开始时,一个声音从围观的人群后面传过来——
“算我一个。“
所有人回头。
一个和陆远潮年纪相仿的男孩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分的外套——那种料子在场没有人见过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。他的皮肤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白,手指干净、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他也是从天穹方向一路下来的。天穹开放区今天挤满了人——到处都是“少爷这边请”“您走这边”——他逛了一圈觉得没意思透了。他从开放区的边缘溜了出去,顺着通道越走越远,走到了深渊公社的开放区边上,然后听到了笑声和足球砸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。也许是因为那声音和天穹里的一切都不一样——没有规矩,没有礼仪,没有“您请”和“您慢走”。只有汗味、泥巴、和毫无章法的笑声。
“你是谁?“萧凌岳问。
“慕容昭。“那男孩报了名字,语气平淡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雷破云身上——他看出了这是场上技术最好的那个人。“你们缺人。“
陆远潮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但如果他在天穹共和体待过一天他就会知道——慕容家是天穹八大贵族之一,掌控着F-717精炼技术的核心专利。慕容昭是这一代最小的儿子。他从小住在天穹核心区最上层,家里的窗户能俯瞰整个大地联邦。
“你会踢?“萧凌岳打量了他一眼。
慕容昭没有回答。他脱了那件干净的外套,折叠了一下,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石栏上——那动作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然后他走到场地上站定,活动了一下脚踝,抬头朝萧凌岳抬了抬下巴:“开球吧。“
那场比赛没有计时,没有哨声。六个人,三对三。
陆远潮、萧凌岳、石诚一队。雷破云、叶渊、慕容昭一队。
当慕容昭拿起球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时,场边的围观者都安静了几秒——所有人都在看这个从天上下来的男孩要怎么在一片碎石地上踢球。
慕容昭踢球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画出来的——每一步跑位都有章法,每一次触球都恰到好处。他的停球、传球、跑动路线,全是训练场上反复打磨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但他缺少一样东西:在野地里踢出来的那股野劲。在平整的场地上他可能无人能敌,但在这块碎石满地、坑洼不平的空地上,他的脚步偶尔会被地面绊住,他的节奏会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突然中断。
雷破云则完全相反。他的盘带短而密,球像是粘在脚上一样,在碎石地上灵活得像一条鱼在水里游。他的身体重心压得很低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——那是他从小在深渊公社的巷道和大地联邦的后街磨出来的技术,不是学来的,是碰出来的。
萧凌岳踢得更稳。他的风格更稳健、更有章法,球到了他脚下就只有两个方向——向前,或者更向前。他控球稳当,不轻易丢球,每次传递都找最合理的位置。
陆远潮夹在他们中间。他的技术不如萧凌岳,力量不如雷破云,但他满场飞奔,摔倒又爬起来,膝盖磨破了皮也不管。他不想输。不是不想输给雷破云——是不想输给那个偷他球的人,更不想在这个从天上下来的男孩面前输。
慕容昭的队友是石诚和叶渊。
石诚踢得很认真——他的认真是那种“被点名上场了不能不踢“的认真,跑动不多,位置不乱,球到了脚下就赶快传给离他最近的人。他没有犯错,但也没有存在感。
叶渊——他父亲在矿上已经三天没回家了,母亲卧病在床,他是趁着母亲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看的。那个沉默的男孩——他父亲在矿上已经三天没回家了,母亲卧病在床,他是趁着母亲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看的。是场上最让人意外的人。他的跑位很聪明,从不跟人抢球,但总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。他从不说一句话,但他的每一次传球都准确无误。
慕容昭是场上跑动最少的,但每次触球都干净利落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每一次射门被挡下来的时候——被萧凌岳的身体挡下来,被雷破云的脚挡下来,被地面上的坑洼绊偏——他的眉头会皱一下。不是沮丧,是一种“不应该“。
然后下一次他更用力地射出去。
不知道踢了多久。
所有人都筋疲力尽。最后几乎是同时倒在空地上,胸膛剧烈起伏,谁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。
比分是多少?没有人记得。
躺了一会儿,雷破云先坐了起来。
他走到场边把球捡起来——那个早晨还在鞋柜上崭新得反光的足球,此刻沾满了灰和泥,白色的五边形拼接纹路已经变成了灰色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没擦干净,反而在皮面上留下一道更深的痕迹。
他看了看那个球,又看了看陆远潮。他走到陆远潮面前,把球递了过去。
陆远潮没有立刻接。他躺在地上,仰面朝天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。他的视线从雷破云手里的球移到雷破云的脸上——那脸上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,不是认输,不是抱歉,更像是“我认了,但下次还要来“。
他坐起来,接过球。然后他伸出手。
雷破云看了他伸出的手一眼。一秒钟后,他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在夕阳的余光中握了一下。不紧,不松,刚刚好。
那天傍晚,六个男孩散落在空地四周。石栏上、地上、墙根边——各坐各的,谁也没说要走。
慕容昭坐在最高的那截石栏上,已经穿回了那件干净外套。他看着远处天穹共和体的轮廓——从深渊公社的角度看,天穹不再像在大地联邦仰望时那样雄伟,它只是一块悬浮在天空中的巨大暗影,底部被夕阳染成暗红色。他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陆远潮走到他旁边,问他:“你怎么跑下来的?你们那边不是管得很严?“
慕容昭没有回头。“总有人看不住的时候。“他说。停了一拍,又补了一句:“别说你见过我。“
萧凌岳在不远处笑了一声:“天穹的小少爷偷偷下来踢球,这要是传出去——“
“不传出去不就完了。“慕容昭打断他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——那裤子已经脏了,膝盖处沾了一片泥,但他没有多看一眼。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“明天还能踢不?“
没有人回答。但也没有人摇头。
天色暗了。
开放日的傍晚,六个人在通道口附近散开——慕容昭回了天穹的方向,萧凌岳和石诚往大地联邦的街巷里走,雷破云和叶渊下了深渊。
陆远潮站在原地。他看见六个人走向四个不同的方向——六个影子在暮色中越来越小,最终被街道的拐角和通道的入口吞没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沾满泥土的足球。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陆远潮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全是泥和灰,膝盖上破了一个洞,隐隐渗出血丝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父亲坐在客厅里。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,有一个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。他没有在等门——但他的坐姿说明他一直在听门外的动静。
他看到陆远潮的样子,先是皱了皱眉——然后是那个沾满泥土的足球。他的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到那个球上,又移回儿子的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回到家里的那一刻,他才感觉到饿。母亲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了。他坐到桌前,母亲看了他一眼——没有问他这一天经历了什么,只是说了一句:吃饭吧。
意外的是,他没有追问。
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。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几次菜——青菜,土豆丝,一碗清淡的汤——几次夹菜之间隔着很长的沉默。她什么都没问。陆远潮埋头吃着,不敢抬头。
饭后他站起来想帮忙收碗。母亲摆了摆手:“去洗洗。“
他转身往里屋走。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母亲在身后对父亲说了一句话——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但她知道他能听见:
“那个球,够咱家半个月的菜钱。“
陆远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握住了门框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里屋,关上了门。
那个沾满泥土的足球安静地躺在桌上。他没有去擦它。他坐在床边,盯着那个球看了很久。皮面上的泥已经开始干了,裂出一道道纹路。白色的五边形被泥糊得看不太清楚。
他忽然觉得它没有早晨那么亮了。
但他还是伸出手,把它拿起来,小心地放到了枕头旁边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窗户外面最后一点暮色消失在天际线上。天穹共和体的轮廓在夜空中亮起稀疏的冷白色的灯光——那些灯很亮,但照不到这里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大地联邦的房子没有天穹那种自洁墙面——天花板的角落已经泛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。他忽然想到父亲那句话:让人看见该招摇了。在这个世界里,一个皮面足球就是招摇。那天穹共和体那么大一座城市悬浮在头顶,那算什么?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,天穹共和体的底部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银光——那些F-717建筑的时效还有四年零十一个月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座悬浮在头顶的城市并非永恒。F-717材料有保质期——五年,十年,视精炼程度而定。天穹每年需要的维护量相当于重建一座小型浮空平台。所以深渊公社的矿工一年比一年下得更深,大地联邦的精炼厂一年比一年开得更久。那座天空之城是靠什么支撑着的——是靠地底深处那些人的命。
大地联邦像一个夹层。上面是天穹,下面是深渊。这里的人既不是统治者也不是被榨干者——他们是加工者、维护者、运输者,是中转站。石诚的父亲在精炼厂干了二十年,把矿石变成材料,把材料送上天穹。然后呢?然后石诚继续干这件事。陆远潮不想这样。所以他好好读书、认真考试,相信父亲说的只要成绩好就能上去。他不知道的是,每年从大地联邦考入天穹的名额是固定的——不多不少,刚好够天穹需要的新鲜血液,少到不会威胁任何人的位置。
陆远潮的父亲陆正文年轻时也想过上去。他做过考试卷子——天穹共和体每年面向大地联邦的公开招考。
他没考上。差了十二分。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每月从工资里扣出一部分,存着给儿子以后用。他从不告诉儿子这笔钱的存在,就像他从不告诉儿子自己当年差的那十二分。
石诚的父亲也有过梦想。他刚进精炼厂的时候,以为熬几年就能升到技术岗,学了三年夜校。
后来发现精炼厂的核心技术岗早已由天穹直接指派的人占据——大地联邦的人最多做到副手。他后来不学了。那堆夜校教材堆在屋角的纸箱里,落满了和手掌上一样的灰色粉末。
不是因为脖子会酸——是因为如果让天穹的巡守看到你总在盯着上面,他们会记住你的脸。
没有人知道被记住之后会发生什么,但也没有人想验证。
陆远潮的母亲从小就教他: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。这句话在大地联邦相当于第二部交通规则。
这个特性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如果有一天人类要离开地球,F-717可能是唯一的推进剂。
天穹的物理学家们早就计算过了:用F-717推进器,从地球到火星只需要两个月。
但这个消息被锁在议会档案室的第三层——需要慕容衍那个级别的权限才能调阅。
陆远潮注意到一个细节:天穹的保安从来不直视参观者的眼睛。他们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,落在某一个不存在的远方。
那不是礼貌——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忽视。他们的工作是确保没有人走错地方、没有人碰不该碰的东西、没有人试图留在上面。
每年都有人试图留在上面。每年都被送下来。
没有人知道那些被送下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。这个问题的答案和许多其他问题的答案一样——不在公开信息里。
陆远潮的班主任说过一句话:七十二个人,就是你面前的门。
她没有说后半句——但所有人都懂:这扇门能有多窄,取决于站在门外的人有多少。
大地联邦适龄报考人数,每年大约六万。
日照有配额。用水有配额。F-717精炼产量有配额。上升通道有配额。
配额制度的好处是:你不需要派兵驻守——你只需要坐在上面调数字。
哪一年的配额调低了,下面自然会有人争吵、竞争、举报。天穹什么都不用做,下面自己就会把自己管好。
这是天穹统治术的核心秘密:让人和人之间互相竞争那一点点上升空间,就没有人抬头看上面了。
他低头看,发现自己在往下沉。白色地面像流沙一样慢慢没过他的脚踝、膝盖、胸口。
他没有喊——因为在那片白色里,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沉下去还是在浮上去。
大地联邦的夜晚和天穹的夜晚是不一样的。
天穹的夜是均匀的——光配方会在大约九点钟开始逐渐调暗,到十一点的时候整个城市进入一种温和的暗色调。
大地联邦的夜是不均匀的。有些人家的灯亮到很晚——那些在准备考试的人家。有些人家的灯早早就灭了——那些第二天要早起上工的人家。
陆远潮家属于前者。他房间的灯通常亮到十一点。母亲会在十点的时候敲一下门,不说关灯,只说:早点睡。
然后他再关上灯,躺下。窗外有人家的灯还亮着,有人家的灯已经灭了。从上面看下去,大地联邦的夜晚像一块不均匀的棋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