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是谁:“来,我起个头,大家一块儿唱首歌壮壮胆——”
在下一个浪头打过来之前,亮开嗓子唱了出来:
“刚翻过了几座山——”
调子起得不算准,但嗓门够大,穿透了水声,震得船头的老刘都回了一下头。
胖子愣了一瞬,然后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豁出去了,跟着吼了出来:“又越过了几条河——”
坐在温迪对面的瘦高个男生第三个接上,他是临时拼团的大学生,出发的时候话不多,此刻却把嗓子扯得变了形:“崎岖坎坷——怎么他就这么多!”
全船的人都笑了,然后一起吼出了下一句,声势震天,像是要把两岸的山都震塌:
“去你个山更险来水更恶!”
老刘在前面摇桨,也跟着吼了一嗓子:“难也遇过苦也吃过——”
水流越来越急,橡皮筏冲进一段窄峡,两岸的崖壁猛地收拢,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细长的蓝线。浪头撞在崖壁上,碎成白花花的泡沫,又反扑回来,把筏子打得左摇右晃。可船上的人像是集体中了邪,越晃唱得越起劲,嗓子劈了也不管,调跑了也不管,就是把那股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豪气,硬生生地吼了出来。
温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仰头接上最后一句:“走出个通天大道——宽又阔!”
“宽又阔!”全船齐声吼完。
然后大家一起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峡谷里回荡,惊得几只黑色的鸟从崖壁的缝隙里扑棱棱飞出来,在天上盘旋着,大概是在想这群不要命的疯子到底在笑什么。
午后的阳光把通天河的浪头照得白花花一片,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温迪坐在橡皮筏边上,任凭筏子在浪尖上颠簸,她倒是稳得跟粘在上面似的。身上那件橘红色的救生衣被水花溅得湿了个透。她把桨横在腿上,抬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望,就见下游的河面白浪翻滚,水声轰隆隆地响。
“刺激。”她翘起嘴角,眼睛里亮晶晶的,全是兴奋。
这是她盼了整整一年的通天河漂流。
橡皮筏剧烈地颠了一下,坐在前面的赵姐没坐稳,身子一歪,差点翻进水里。温迪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她的救生衣领子,把人拽了回来。
“稳着点啊赵姐,”她笑着拍了拍她湿漉漉的后背,“这还没到最险的那段呢,你这会儿就虚了?”
赵姐脸色煞白,抱着桨的手都在抖:“我、我当初就不该听你忽悠来报这个团。”
她哈哈大笑,笑声在河谷里回荡,惊得崖壁上的几只岩鸽扑棱棱飞起来。橡皮筏在浪尖上猛地一颠,冰凉的河水劈头盖脸地泼进来,激得满船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。
“抓紧绳子!”坐在船尾的领队老刘扯着嗓子喊,脖子上青筋暴起,声音却还是被轰隆隆的水声吞了大半,“前面就是‘鬼见愁’了——”
温迪一把攥紧身前横亘的安全绳,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,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。
浪太大了。
橡皮筏在浪间穿行,忽而蹿上浪尖,忽而又一头扎进波谷。每一次跌落都像坐过山车失重的那一瞬间,胃往上浮,心往下坠,满船的人就扯着嗓子一块儿鬼叫。
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来都来了,不疯一把多亏。
“老赵!”坐在她前面的胖子整个身子都僵了,双手攥着船侧的扶手绳,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冷汗,“还、还有多远到平滩?”
“快了快了!”老刘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,话音还没落,筏子又猛沉一下,把他剩下的话结结实实地堵回了嗓子里。
老刘在前面喊了一声:“大家准备好!前面有个急弯!抓稳——”
温迪下意识攥紧了安全绳。
她看见前方的河道猛地往右拐,水流在那里被崖壁挤压着加速,马上就要撞上石壁了。
老刘拼命扳桨,想把船头调过来。
来不及了。
橡皮筏被水流推着,打着旋儿地往那个拐弯冲去。船身先是猛烈地撞上崖壁,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,然后被弹回来,整条船倾斜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。
温迪只来得及吸一口气。然后船翻了。
她在半空中跟船体分离,看见胖子的橘红色救生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看见老刘的桨脱手飞出去,看见那个瘦高个大学生在水面上拼命划水。然后她砸进了水里,水的冲击力把她的脑子撞成了一片空白。
冷。
第一感觉是冷。六月的通天河水依然凉得刺骨,从脖子灌进去,从裤腿灌进去,瞬间把体温带走了一大截。然后是声音。水下的声音跟水上完全不一样——水上的轰鸣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,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听隔壁打架。
救生衣托着她往上浮。她在水里睁开眼睛,看见白花花的气泡翻涌,看见阳光从水面透下来,被波浪切割成碎碎的、晃动的金色光斑。她拼命划水,朝着那些光斑伸手。
手指快要触到水面的时候,脚下猛地一沉。
旋涡。
那只藏在急弯底下的大手,终于攥住了她的脚踝。温迪整个人被往下拖,速度比她往上浮的速度快得多。光斑在缩小,水面在远离。肺里残存的那点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挤出去,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。她想再吸一口气,鼻腔里灌进去的只有浑浊的河水。气泡从她的嘴角一串串涌出来,咕噜噜地往上冒,像一排急着逃跑的透明弹珠。
不要慌。
她的大脑还在转,这是她最后的自觉。划水没有用,挣扎没有用——旋涡的吸力大得不可理喻。她停下了划水的动作,试图横着游出旋涡的范围。
然后脚下一空。
不是被拖拽的感觉——是河底突然消失了。旋涡的中心不是实心的,是一个洞。她整个人坠了进去,像被一口吞掉。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耳朵疼得像要炸开,眼前的光彻底消失了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她的大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跳跃。
她想起刚才唱的那首歌。
去你个山更险来水更恶。
还真他妈是又险又恶啊。
肺里最后一口气被挤出去,意识开始模糊。黑暗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缩,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,把光、声音、温度、重量——一个一个地关在外面。最后一个感知到的,是自己的心跳。
它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像一首歌的最后几个音节。
然后,停了。
……
温迪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一池温水里,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,不想动弹。疼痛还在,但隔了一层什么,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。
也许是几秒。
也许是几天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剩下意识深处那一星半点的微光,忽明忽暗地闪烁着,像是一盏快没电的灯。
然后,那盏灯突然炸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炸了。
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意识深处轰然炸开,把整片黑暗撕得粉碎。温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扩音器贴在脑壳上放了一记闷雷,嗡的一声,整个意识世界都在震颤。
一个声音从白光里蹦了出来。
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,分辨不出远近。像是电子合成的,但又不完全是——它带着一种活物才有的跳跃感,尾音微微上扬,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。硬要形容的话,像是一个翘着二郎腿、嗑着瓜子、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你醒了的人。
【叮——!】
声音在脑子里炸开,余韵悠长。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恢复!神经元连接正常!意识波频稳定!符合系统绑定条件——正在执行强制绑定程序——】
温迪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感觉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头顶灌下来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,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她的每一个细胞,然后——开始读取。她看见自己的记忆在意识里被翻页,从小到大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回:六岁在公园里第一次放风筝,十二岁参加学校游泳比赛拿了第二名,十八岁高考前熬夜背书趴在桌上睡着了,大学毕业那天把学士帽扔向天空——
“等等等等!”温迪在心里大喊,“你在翻我记忆?!”
翻页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,然后继续,毫不在意。
【宿主放心!本系统严格遵守《多元宇宙穿越者隐私保护条例》第三章第十七条——不会将宿主的记忆用于商业用途!】
“那你还翻?!”
【只是备份!备份而已!】那声音理直气壮,【万一哪天宿主的脑子被打坏了,本系统还可以帮您还原出厂设置——这是福利,免费的福利!不收您积分!】
温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
白光终于收敛了。她的意识世界恢复了黑暗,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沌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——现在的黑暗是有形状的。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间里,脚下是一片水面,踩上去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。头顶没有天,四周没有墙,但有一个东西,悬浮在她面前。
那是一只兔子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只虚拟投影的垂耳兔。通体雪白,两只长耳朵从脑袋两侧垂下来,几乎拖到脚底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又圆又大,此刻正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,三瓣嘴咧开,露出两颗门牙——笑得贼兮兮的。
【绑定完成!】垂耳兔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但从一只兔子的嘴里发出来,莫名多了几分欠揍的气息,【宿主温迪,欢迎来到星际联邦星域!本系统全名‘多元宇宙宿主人生命运优化系统’,简称——‘命真好’系统!】
温迪瞪着那只兔子。
兔子也瞪着她。
“……你叫‘命真好’?”温迪问。
【是的!】兔子骄傲地挺起胸脯。
“谁起的?”
【本系统的上一任宿主!】兔子的耳朵自豪地抖了抖,【她说本系统是她的福星,自从绑定了本系统,她的命运就越来越好——所以给本系统改名‘命真好’!怎么样,是不是很好听?很吉利?寓意很棒?】
温迪沉默了片刻:“那你的上一任宿主现在在哪儿?”
兔子的耳朵僵了一瞬。
然后它飞快地转移了话题。
【宿主!您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!不要急!本系统将为您提供全方位的解答服务!】它挥了挥一只前爪,温迪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屏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【首先,您目前的基本情况如下——】
温迪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光屏上。
她盯着那只兔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”她说,“你的上一任宿主——是不是死了?”
兔子的耳朵彻底耷拉下来了。
它的三瓣嘴瘪了瘪,两只前爪绞在一起,声音低了好几度,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:【……也不是死了。就是……就是……任务失败了嘛。谁还没有个失败的时候呢……】
“失败到哪儿去了?”
兔子不说话了。
它的两只耳朵把自己缠成了一个蝴蝶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