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路。
林尘蹲在矿道岔口，关了头灯。
不是灯坏了。
是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。
在这颗矿星上待了十二年，林尘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任何异常的声音都意味着危险。
而危险，在矿星上，从来不会只来一次。
他屏住呼吸，在黑暗中数秒。
三十米外，矿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。
不是采矿机器人的动静。
不是矿道塌方的预兆。
也不是变异生物的爬行声。
是一种他说不清的、像液体在金属表面蠕动的声音。
林尘本该转身就跑。
矿星上的规矩简单粗暴——遇到不认识的，跑。
遇到会动的，跑。
遇到让你头皮发麻的，拼命跑。
但他没有跑。
因为这里是深层矿道。
距离地表四千三百米。
辐射超标六倍。
空气中硫化物浓度足以让普通人在半小时内肺水肿死亡。
矿业公司的监工们打死都不会来这种地方。
而他们不来，就意味着——这里归他。
对一个编号7341的契约奴隶来说，“没有监工“等于“可以喘口气“。
林尘重新打开头灯。
光柱扫过矿道墙壁上裸露的赤晶矿脉，暗红色的晶体在光线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他今年十八岁。
六岁被扔到这颗矿星的时候，后颈上被烙了一个条形码——7341。
条形码下面是三个字：基因废品。
没人告诉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他自己查到的。
十三岁那年，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矿业公司档案室偷了一份电子文件。
文件里只有一句话：X-7341号实验体，基因重组项目第七批次，评估结果——失败。
处理方式——丢弃至K-437矿星。
他看完之后把文件删了。
然后继续下矿。
十二年。
在这颗矿星上，一个契约奴隶的平均寿命是四年。
他活了三个轮回。
靠的不是运气，是主动申请来深层矿道。
越危险的地方，越没人管你。
矿道在前方突然变宽。
头灯的光柱扫过一片开阔空间——这里不像矿道，更像是一个被人工凿出来的地下大厅。
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岩石和锈蚀的金属碎片。
空气里的硫化物味道被另一种气味压住了。
烧焦的金属。
林尘停下脚步。
在大厅中央，躺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具尸体。
但不对。
矿星上的尸体林尘见得多了——被矿渣压扁的、被变异生物撕碎的、被赤晶辐射慢慢烧成干尸的。
没有一具像眼前这个。
那具身体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物质。
不是衣服。
不是盔甲。
更像是某种活物。
它在缓慢蠕动，在头灯的光柱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。
它包裹着那具身体的每一寸——躯干、四肢、半边脸。
另外半边脸露在外面。
皮肤是灰白色的，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。
五官清晰，像某种雕塑。
眼睛闭着。
头发是银白色的，在这种地方不该存在的颜色。
林尘握紧手中的采矿镐，退了一步。
然后那具“尸体“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瞳孔。
眼白和虹膜全都变成了暗紫色，和它身上那层黑色物质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它在看他。
林尘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有一道白光在他意识深处炸开，像是有人在他颅内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，采矿镐脱手飞出，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听到了。
一个声音。
冰冷，精准，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，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
“生物载体检测完成。“
林尘想尖叫。
他的嘴张开，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四肢在抽搐，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具“尸体“上的黑色物质像液体一样流淌下来，顺着地面蔓延，爬上他的脚踝。
冰凉刺骨。
像一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。
“神经元匹配率—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。“
那东西爬上了他的小腿、膝盖、大腿。
他低头看，那些黑色物质正在渗入他的皮肤。
不是覆盖。
是渗透。
像是他的身体在主动吸收它们。
“基因锁检测——未激活。
文明等级——Lv.2星际文明。
载体状态——营养不良、重金属超标、基因表达受抑制。“
声音停顿了一秒。
“综合评估：劣等载体。“
又是一秒。
林尘觉得那一秒比他在矿星上的十二年还长。
“但——是活的。“
黑色物质已经蔓延到他的胸口。
林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他的血管在发光，暗紫色的光，像某种东西正在他血液里流动。
“终于找到一个活的了。“
意识在黑暗边缘挣扎。
他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，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到极限后突然放缓——那不是他控制的，是那东西在控制。
它在接管他的身体。
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——操。
然后声音再次响起，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。
“载体，我是'零'。
从现在开始，你的命是我的了。“
黑暗吞没了他。
五秒后。
林尘听到了爆炸声。
不是在他脑子里。
是真实的爆炸。
从他身后那条矿道传来，沉闷的、由远及近的轰鸣，伴随着岩石碎裂的声响。
那是矿道坍塌的声音。
如果他还站在原地——如果他没有因为那东西的侵入而跪倒在地——他现在已经在那条矿道里了。
被几百吨岩石压成肉泥。
黑暗退去。
他的意识重新浮上水面。
林尘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那具“尸体“消失了，原地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他坐起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血管里的暗紫色光芒已经消失，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东西还在他体内。
“你醒了。“
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。
林尘猛地站起来，后脑撞在矿道墙壁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出来。“
他说。
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我出不来。“
那个声音说。
“我已经和你的神经系统完成绑定。
从生理结构上说，我现在是你的一部分。“
林尘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是说——我体内现在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，拿我的身体当房子住？“
“准确的描述是——你的体内现在有一个远古文明遗留的战争AI，与你的神经系统共生。
'拿身体当房子住'这种说法过于粗陋，但大致意思没错。“
林尘又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骂了一句矿星上最脏的脏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