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大多数孩子的童年,是被托举长大的。
有父母偏爱,有长辈呵护,有撒娇的资格,有犯错被原谅的底气,有肆意打闹、肆意哭笑、肆意天真的权利。
可我的童年,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被四个字钉死了一生底色——身为长子。
我降生在南方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镇村落,依山傍水,小河绕着村庄缓缓流淌,青石板小路蜿蜒曲折,矮矮的土坯房错落排布,村口老榕树常年枝繁叶茂。这里民风质朴,邻里之间互相串门闲谈,可老旧的传统规矩,牢牢束缚着每一户多子女的家庭。
在当地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家里的老大,生来就要扛起责任。所有的资源、偏爱、包容与耐心,会自然而然流向年纪更小的孩子。从小到大,萦绕在我耳边循环往复的几句话,像细密的针,日复一日扎在心底:
“你是哥哥,你必须让着弟弟妹妹。”
“你是家里的老大,不能耍脾气、不能哭闹、不能任性胡闹。”
“懂事一点,体谅父母的辛苦,凡事自己扛着。”
从来没有人蹲下来问问我心里的想法,没有人关心我日复一日压抑有多疲惫,没有人留意我藏在沉默背后的委屈。所有人理所应当认定:长子,天生成熟包容,天生隐忍坚强,天生不需要被照顾。
后来,家里陆续迎来了弟弟和妹妹,狭小的屋子整日充斥着孩童的哭闹声与烟火气,热闹填满了整个院落,可唯独装不下我心底无处安放的孤独。
弟弟骨子里果敢硬朗,一身浩然正气,成年之后毅然穿上军装,奔赴千里之外的军营守护家国,成了整个家族所有人交口称赞的骄傲,前路光明坦荡。妹妹性子安稳内敛,做人勤恳踏实,早早踏入工厂踏实谋生,不求波澜起伏,守着平淡安稳的烟火日子度过一生。
唯独我,在三兄妹之中,变成了最执拗、最敏感、最孤独、一生起落飘摇的人。我没有弟弟与生俱来的刚毅果敢,也没有妹妹安于平淡的心境。我的人生路,从幼年开始,不停跌倒、迷茫拉扯、自我治愈、辗转漂泊,在起起落落之中艰难前行。
很多身边的人都说,孤僻敏感、重情隐忍的性格是与生俱来的。只有我清清楚楚明白,我所有的性格软肋、极度缺爱的心理习惯、遇事死扛不肯求助的本能,全部来源于幼年两次深入骨髓的身体重创。那两场撕心裂肺的疼痛,打碎了我原本热烈鲜活的天性,关上了我通往外界的心门,把我长久囚禁在寂静无声的孤独之中。
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村,孩童没有精致的玩具,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封闭式的游乐园,广阔的山野田埂就是我们全部的游乐场。那时候的我,天性奔放,精力旺盛,每天无忧无虑四处奔跑,和村里的小伙伴成群结队爬山爬树,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心,话语滔滔不绝,浑身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。如果没有那两次意外,我一定会长成开朗坦荡、不卑不亢的普通人。
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那年盛夏午后,南方的烈日灼烧着整片田野,泥土被晒得暖烘烘的,空气中漂浮着青草的清香,蝉鸣此起彼伏,整个村庄笼罩在慵懒燥热的氛围里。一群孩子沿着狭窄湿滑的田埂追逐嬉闹,草根盘结在泥土表层,路面凹凸不平。我跟在人群后方,迫切想要追上前方奔跑的伙伴,脚步仓促莽撞,脚下猛地一滑,身体瞬间失去全部重心。没有任何人搀扶,没有缓冲地带,整个人重重砸在坚硬的黄泥地上。
沉闷的骨骼撞击声淹没在孩童的笑声里,微不足道。下一秒,剧烈的疼痛感猛地炸开。这不是皮肤擦伤的浅层痛感,而是肩关节错位撕裂筋膜,密密麻麻的酸痛穿透皮肉扎进骨髓,顺着肩膀蔓延整条手臂,最后席卷全身每一处神经。年幼的我僵在原地,四肢止不住地发抖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,喉咙紧紧发紧,连哭喊的力气都被剧痛抽干。我试着抬起胳膊,整条手臂僵硬悬空,稍微晃动一下,撕裂般的痛感反复袭来,仿佛筋骨正在被生生撕扯碾碎。
周围的小伙伴慌乱围过来,稚嫩的脸上写满慌张,却没有人明白脱臼意味着什么。家里的长辈匆匆赶来,凭着老一套土办法胡乱揉搓我的胳膊,生硬地将错位的关节掰回原位。粗糙的安抚话语,完全抵消不了钻心的疼痛。在老一辈朴素的认知里,这仅仅是小孩子贪玩摔伤,简单复位之后回家静养便可痊愈。没有人带我去镇上诊所做专业检查,没有人告知我关节受损留下的后遗症,更没有人意识到,这场不起眼的摔伤,彻底改写了我的性格与整个人生走向。
漫长的静养岁月里,我不敢奔跑跳跃,不敢抬手玩耍,只能安安静静坐在家中发呆。曾经肆意张扬的性子,被无边的恐惧狠狠压制,一举一动变得小心翼翼,畏畏缩缩。我天真地以为,等伤势完全恢复,一切都会回归原本的模样,可命运的磨难并没有就此止步。
仅仅相隔半年,关节刚刚恢复活动能力,压抑许久的天性慢慢复苏。我爬上村口的矮土墙,想要眺望远处蜿蜒的小河,脚下一脚踩空,身体再次悬空坠落。呼啸的风声擦过耳边,熟悉的剧痛再一次席卷全身,这一次,换成了另一条胳膊脱臼。
两场一模一样的重创,接连落在懵懂的孩童身上。别人家的童年被糖果与欢声笑语填满,而我的童年,只剩下两次骨骼错位的剧痛,以及长久封闭内心的煎熬。
往后很长一段日子,我被束缚在家中静养。窗外,同龄人成群结队奔跑嬉戏,欢声笑语源源不断飘进院子;窗内,我独自静坐发呆,日复一日承受孤单的侵蚀。比起身体上的伤痛,日复一日无人陪伴的孤独,才是最致命的枷锁。久而久之,我不再向往人群的热闹,不愿意主动与人交谈,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埋藏在心底。
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,习惯站在角落做一名旁观者。街坊邻居喊我出去玩,我都会下意识摇头拒绝;同学主动搭话,我只简单敷衍几句;人群喧闹的时候,我自动往后退,安安静静注视着所有人的欢声笑语。一层厚重的外壳包裹住我的灵魂,从小学延续到初中,贯穿了我的大半段青春。
年少的我无法理解,为什么自己和别人格格不入。我只清楚一件事:与人交往身心疲惫,只有独处的时候,内心才会安稳踏实。于是,在所有人的印象中,我是一个天生沉闷、孤僻难相处的孩子。亲戚评价我太过木讷安静,同学把我当成透明人,老师觉得我乖巧听话从不惹事。所有人只看到沉默的表象,没有人探寻表象之下的伤痛与怯懦。
他们不知道,我也曾是爱说爱笑的孩子;不知道我的冷漠只是害怕再次受伤;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合群,长久的独处早已让我丧失与人亲近的能力。
身为家里的长子,我自始至终无人撑腰、无人偏爱。弟弟妹妹哭闹撒娇总能换来包容,而我从小被要求克制情绪,委屈不能诉说,难过不能落泪,所有负面情绪只能独自吞咽消化。幼年无人安抚的孤单、少年无人理解的委屈、青年无人兜底的绝境,一层层堆积沉淀,造就了我极度要强、遇事硬扛、重情敏感的性格。我这一生所有的偏执与自愈,所有的孤勇与倔强,伏笔全部埋藏在这段无人问津的沉默童年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