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现在时间线·山中草棚】
咸菜坛子压在毛边纸的边缘,渗出一圈干涸的黄白色盐渍。那盐渍在发霉的空气里生出一层细密的白毛,像是一张死人脸上长出的霉斑。
小渡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山泥,那是长年累月在清源镇废墟下掘土留下的烙印,无论用多烫的热水、多毒的碱面去洗,都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尸斑,顽固地透着一股子地底下的死气。
他没有用指甲刀,那种精细的铁器在山里是稀罕物件,他只是用一把平日里割柴火、劈竹篾的镰刀尖,一下下剔着左手食指上的泥垢。
刀锋极钝,擦过指甲盖与死肉的连接处,发出“沙沙”的、令人牙酸的钝响,偶尔力道重了,便横着撕开一块皮肉,带出一缕混着黑水与铁锈味的暗沉血水。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仿佛那条手臂不过是一截挂在房梁上风干的猪肉。
屋外的雾气沉重得像是一团变了质的棉絮,带着山林特有的腐烂叶子味和即将下暴雨前的闷热,顺着破了两个大窟窿的窗棂往里缓缓蠕动。那雾气是有形质的,落在皮肤上黏糊糊的,不出半刻便能把人的衣襟濡湿。
木桌是用镇上废墟里刨出来的松木板拼的,因为没有刨平,表面长满了横七竖八的倒刺。
四十七本手稿就这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子最核心的干燥处,那是小渡在这世上唯一的家当,也是他活着的全部因由。
这些本子被山里的潮气熏得散发出一种古老、干燥而又带点死人衣服长年锁在柜子里的霉气,每翻动一页,空气里就会飘起一层细碎的、混着石墨粉的纸毛。
这是第一本。
本子的封皮是用当年的香火账簿改的,粗糙的蓝色宣纸因为长年的摩挲,边缘已经翻起了毛边,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夹层。
封皮的正中央残留着两个圆孔,那是当年陈一用大指粗的龙火香生生烫出来的黄圆窟窿。这两个窟窿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,像是一双瞎了的、空洞的眼睛,冷冷地回视着每一个试图窥探它秘密的人。
小渡的右手食指死死按在第一页的夹缝里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那一页上没有任何文字,既没有年月,也没有人名,只有那支半寸长的无字铅笔芯当年狠狠划下的一道黑痕。
那痕迹极深,笔尖甚至在纸背上犁出了一道清晰的凸起,几乎要把这叠脆弱的宣纸生生擦破。
在这道焦黑的铁线边缘,残留着阿九用那秃了一半的毛笔蘸着墨汁写下的一行小字,字迹扭曲,像是一排死在纸上的毒蜘蛛:
“老夫编了一辈子的戏,沈渡演了一辈子的神。
人人都以为戏台上的锣鼓点是冲着天上敲的,可这第一本册子掉下来的第一个字,吃的就是亲兄弟的骨髓。
这出喜剧的开始,得从那个连狗都饿得啃石头的乱石坑说起。”
小渡从夹缝里摸出那半截纸烟。
那烟叶已经干透了,用的是祭祀死人用的黄表纸,粗糙地卷成了一个圆筒,里面的碎烟叶甚至还夹杂着没碾碎的草根。
他把它凑到鼻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四十年的风雨过去了,山里的雨水冲刷了无数遍,可这半截残烟上,居然还死死留着一丝淡淡的、龙胆草与硫磺混合的苦涩味道。
那是活着的味道,也是那个老疯子一辈子抹不掉的药腥气。
小渡闭上眼睛,任由那股苦味在肺腑里打了个转。
耳边“嗡”地一声,山风那近乎绝望的呼啸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深沉、更密集、如同暴雨打在荷叶上的金属撞击声。那是算盘珠子在干透了的松木板上疯狂弹跳的动静。一声、两声、十声、百声,每一声都精准得没有一丝人情味,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下伸出的一只白骨爪子,在黑夜里冷酷地清点着清源镇上几百条活人的斤两与死期。
雾气终于把煤油灯的死光完全吞没,小渡的心神却顺着这本发霉的蓝皮册子,毫无阻拦地坠落进了六十年前那个被烈日烤得寸草不生、连泥土都泛着尸臭味的剧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