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第一次记住「离婚」这个词,是在六岁那年的一个雨夜
说是雨夜,其实雨已经下了一整天。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,她或许应该睡了
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,温暖舒适的睡去
但楼下传来的声音穿透了茧房,先是一阵玻璃碎裂的动静,清脆得让人牙齿发酸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吼叫,闷而重,像雷击中了夏蝉栖居的大树
「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——」
然后是女人的哭声
母亲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。但雨知道她在哭。因为那种哭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整栋房子都跟着发抖。安静得比雷声还可怕。
这恐怕是一场噩梦。雨这样想
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,开始数数。
一、二、三。
数到十,他们就会停下来。
一、二、三——
砰
不是她卧室的门。是楼下的门。然后是脚步声。不规律的那种,看来那真是别样的舞步,雨知道那是谁。
父亲。
父亲喝醉以后走路就是这个样子——在客厅来回转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在二楼的房间里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只能听到一个又一个的音节,像坏掉的收音机,断断续续,调不准频
「……行。离婚那种事,当然可以,但是——」
停顿。
「——她应该跟我。」
母亲的声音第一次那么大:「你拿什么养她呢?你这幅样子——」
「你闭嘴!」
又是碎裂声。什么东西砸在墙上。
然后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雨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久到她松开被子的一角,深吸了一口气,破茧而出
破茧而出的蝴蝶遇到暴雨会死吗?
「让她自己选。」
那个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。
不。不是近。是上来了。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,一步,两步,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,每一步都让楼梯发出呻吟。雨的腥味混着酒气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门开了。
走廊的灯光从父亲背后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爬到她的床上,爬上她的被子,爬进她的眼睛里
他站在门口。
身上有酒气、烟味,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种味道叫做失败。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,呼吸很重。
「起来。」
她没有动。她动不了。
破茧而出却看到大雨倾盆?恐怕是搞错了,世上怎会有如此倒霉的事。
「我说——起来!」
那只大手掀开她的被子。她暴露在灯光下,被刺得睁不开眼,似乎有些茫然。
「别装睡,你看着我。」
真的假的?今天和往常不一样,开玩笑的吧。
她睁开眼睛。
父亲蹲下来。那张脸离她很近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白的血丝,能闻到呼吸里的酒精。他攥着她的胳膊,力道很重。那只手曾经对家里的物品宣泄过无数怒火,现在正掐着她的手臂。
「你想要跟谁。」
六岁的雨没有听懂。这看来是一个有些庄重的时刻。
于是她坐起身。没去擦脸上不知道何时流淌着的泪水,也严肃了起来。
「我和你妈妈,现在要离婚。告诉我你想要跟谁,说话———」
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,在喊她的名字。然后又有更多争吵,关于抚养权,关于协议,关于房子,关于那些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事情。那些词语落进她的耳朵,又滑出去,什么都没留下。
只留下一个问题。
什么?
脑子里有些空白。也许她当时拒绝了父亲。
她选了母亲。
不是因为她更爱母亲。而是因为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胳膊,带来疼痛和泪水。她觉得如果说出「跟你」这两个字,这只手会更用力。会永远也不松开。
父亲松手了。
没有打她。没有骂她。只是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床角的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有点像放映片里看到的怪鸟?从天空带来阴影,带走猎物。
「白眼狼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走廊的灯光跟着他一起消失。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远到再也听不见。然后是玄关的门被甩上的声音。然后只剩下雨声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是雨对父亲最后的记忆。后来她再没见过他。听说后来结了婚。又离了婚。某一日突发脑血栓死去。这些是母亲从旧同事那里听来的,在某天晚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,语气平静得像在读报纸上的讣告
母亲从不在她面前提父亲。像那个男人从未存在过。
只是每年梅雨季,母亲都会把家里所有窗户检查一遍。一扇一扇地推,一扇一扇地锁。确保不会有雨水渗进来。
像在防备什么会从夜色里重新闯进来。
但雨知道。
有些雨水早就渗进来了。渗得很深。渗进她的名字里。渗进她每次听见男人提高音量时下意识绷紧的肩膀里。渗进她每次被人问到「你家几口人」时,那零点几秒的空白里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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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雨从梦里醒来,睡衣后背被冷汗浸透,黏在皮肤上。真的相当吓人吧
她摸到手机,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LINE上还留着刚才的对话,和置顶的联系人
备注名是「晴」。
她点开,看见一整排消息。刚刚聊过的啊。
「明天的小测,你有复习吗」
「那你觉得呢」
「没有,复习那种事你怎么可能做」
「既然知道了就好」
「你准备明天天台见?」
「我准备接受你给我准备的要点」
「那种东西会存在的吗?」
「草莓牛奶我已经买好了」
「发过去了,如果明天没有买的话杀了你哦」
「优等生大人在上」
「有我在当然不用怕啦」
最后那句话没有标点,也没有表情符号。
人生海海,过去的事也无非就是那样嘛
「不用怕」
雨盯着这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窗外没有打雷,也没有下雨。但她刚才确实又听到了。听到了雨声。听到了六岁那年楼梯上的脚步声。听到那个声音问她,跟谁,跟谁,你选谁
她已经选了。十七岁的她,和六岁那年选下答案的她。
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
「……你是超能力者吗。」
当然没有回复。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九分,优等生在睡觉是理所当然的吧。但她知道,明天早上六点半,自己会为她带去草莓牛奶。
暴雨,雷电,亦或是怪鸟。通通没有草莓牛奶重要吧。她这样想。
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梦里的雨声还在远处,但已经没那么响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一把透明的伞。她能看到。
看。雨会停的
你看,天快亮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