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暴雨夜。
一道闪电划过夜空,短暂明亮映照出门上的身影。
丫鬟片刻不敢耽搁,三步并成两步开门。
柳成音立于廊下,身上的织金海棠云锦是夫人去世前做的。
本是小姐最喜欢的,如今尽数被冷雨浸透,沉甸甸贴在身上,金钱纹样被雨水晕得模糊。
腰间玉带松垮歪斜,领口凌乱敞着大半。
珠翠头钗歪歪斜斜卡在散乱的发髻间,湿发贴在脸颊上,滚落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。
秋容侧过身,恭敬地让出路。
柳成音踏进门,裙摆拖着积水,沾满泥点,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。
秋容关好门,望着主子的背影,无奈轻摇着头。
小姐从小爱慕平南侯府世子赵临宵,往前老爷夫人在世的时候,小姐常常不顾夫人责骂,经常跑出去,和赵世子出门游玩。
或许是老爷夫人都在世,小姐有所忌惮,不到晚饭就会回府。
可如今,尚未出嫁,深夜回府还弄得一身...
好在小姐和赵世子早有婚约傍身,又是喜事将近。
“小姐,奴婢伺候您沐浴。”。
褪下亵衣,秋容瞬间愣住。
脖颈、锁骨以及下腰腹处,交错叠着深浅不一的红痕,绵延在白皙的皮肉上,处处都藏着方才缱绻的印记。
秋容手中动作一顿,看得脸颊微微发烫,收拾衣衫的动作都轻了几分,小声叹道:
“小姐同殿下果真是干柴烈火,这般炽热情意,旁人半分都比不得。”
望着满身的痕迹,柳成音倒是满脸淡然。
不过听到秋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之色。
她抬手,指甲深深划过木桶边缘,心头翻涌着恶心。
前世她也像秋容这般天真,以为她和赵临宵是世间难得的两情相悦,彼此是这世上最亲密,最离不开对方的人。
她交付真心,倾尽所有,将一腔爱意全数捧到他眼前。
直到后来她才彻底看清,当年他温柔相伴,夜夜温存,从来不是心悦于她。
他迎娶她,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顺从他祖母殷氏之意,博祖母欢心最后得到殷氏一族的支持,坐稳平南侯的位子。
等着殷氏过世,他迫不及待接庶妹柳仙仙进门。
此后她被囚禁在平南侯府偏院中,日日受柳仙仙羞辱,他却充耳不闻。
她被折磨的浑身是伤,他只在乎柳仙仙是否出了心口之气。
病重在床之日,秋容逢人就跪,磕的满头是血,也没能求来一个大夫,最后被柳仙仙说成聒噪扰她清静,乱棍打死在她眼前。
后来她强撑着病体出门,仍心存希望,赵临宵见到他能顾及半分往日情分。
却不料想,她撞见柳仙仙和外人的奸情,柳仙仙为了保住自己,生生撞到假山石上,撞掉了野种反口栽赃给她。
柳仙仙怀野种一百三十八天,赵临宵命人抽她一百三十八鞭。
直到第一百鞭,她断了气。
垂在木桶外的手紧紧攥着,浑身轻颤,桃花眼覆上沉沉戾气和恨意。
很快细微到极致的颤抖也被她强行压下,脊背端得平稳,指尖轻轻舒展,方才汹涌的情绪尽数藏于眼底深处。
秋容一向心思单纯,又是背对着,半点没察觉主子骤然转变的心绪,只顾着低头往木桶里面加花瓣,絮絮叨叨往下说。
“说真的,旁人夫妻哪有世子待姑娘这般上心,多少王公贵族哪个成亲前,不是美妾成群,眠花宿柳,唯有世子殿下,时时刻刻念着姑娘,心里只有姑娘一人。”
柳成音心底嗤笑。
他比谁都想美妾成群,可只要殷氏活着,他就得夹着尾巴做人,装模作样的做人前的孝子贤孙。
更何况,他此时早就与柳仙仙暗通款曲勾搭成奸了,只不过前世她太过迟钝罢了。
这一回,他们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。
前世的血债,她都要一笔一笔的讨要回来,加倍!
“小姐,虽说还有三天就是大喜之日,可终究是未成婚配,您和世子两人早越沟鸿,终究不合乎规矩,莫怪奴婢多嘴,明日和后日您可不能再出门了,要是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,告到老夫人那里,那就麻烦了。”
柳成音听出言外之意,紧抿嘴角带起笑意。
小丫头从小和她一起长大,名义上是主仆,实际上更是心腹相托的姐妹。
她口中的有心之人,说的就是柳仙仙。
今日临出门前,她提起过,柳仙仙院中的婆子时常在附近转悠。
“想来是婚期将近,她按耐不住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柳成音将花瓣托在掌心,轻轻吹了一下。
秋容满脸鄙夷冷哼一声。
“是她不要脸,明知您和赵世子两情相悦,还不知廉耻往前凑,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。
一个花楼歌姬生下的野种,骨子里果然下贱,还妄图染指嫡女夫婿,爬进侯府之门。
也就是姑娘心善不与她计较,要是换了奴婢,早把她扔回百花楼去了,那里男人多,正合她的心思。”
秋容话音未落,柳成音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扔回百花楼,还真算是女承母业了。”
秋容眉头一挑:“小姐这是应了?”
柳成音压低眉眼,在她额头上轻点一下,假带怒意嗔怪:
“我几时应了,她既已被接回尚书府,就是尚书府的小姐,是我妹妹,岂可这般折辱。”
秋容瘪了瘪嘴,气鼓鼓的嘟囔:“小姐视她如姐妹,可她呢?”
柳成音从水中起身。
秋容赶紧上前,将柔软的素色里衣轻轻披在她肩头,垂着眼看到那些灼热的红痕,一点点拢好衣襟。
柳成音坐在铜镜前,轻轻抚上镜面。
前世临死前,她囚于阴冷潮湿的偏院,日日残羹冷饭果腹。
伤痕病痛缠身,眼底无光,脸颊凹陷蜡黄,头发干枯灰白,整个人憔悴枯槁,早就不成人样。
可如今镜中这张脸,饱满明艳,风华正盛,所有苦难都未曾降临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“她是叔父留下的唯一血脉,不管她是青楼女子生的,亦或者是街边乞妇生的,只要祖母认,她就是尚书府的小姐。”
说到此处,柳成音微微侧脸,拢起鬓角碎发。
“祖母最看重尚书府的脸面,若把她送到百花楼,那岂不是打了祖母的脸。”
秋容站在身后,拿着锦帕小心擦拭发间滴落的水珠:“奴婢是心疼小姐,老夫人明里暗里有些偏袒她,只怕小姐的委屈还在后面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