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枯草,刮过荒芜的城郊野地,冷得刺骨。
土地硬邦邦的,硌得人骨头生疼,小燕子蜷缩在一堆乱草窝里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单薄的粗布破衣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。干裂的嘴唇泛着青白,肚子里空空荡荡,火烧火燎的饿意一阵阵翻涌上来,眼前阵阵发黑,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死死缠着她。
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上一口东西了。
十二岁的小燕子,此刻孤苦伶仃,无依无靠。爹娘早逝,偌大的世间,只剩她一个孤女四处流浪乞讨,颠沛流离。
意识彻底陷入昏暗的前一秒,小燕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完了,她小燕子,今天怕是要饿死在这荒郊野岭了。
可就在彻底闭眼的瞬间,无数破碎又清晰入骨的画面,猛地冲进了她的脑海,像是尘封多年的旧画卷,被人狠狠掀开,铺天盖地的袭来,带着血色与刺骨的悔恨。
金碧辉煌、琉璃瓦红宫墙的紫禁城,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宫大院。
是容嬷嬷粗粝的手掌狠狠掐着她的腰,拿着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她身上,皮开肉绽,疼得她死去活来,恶毒的咒骂声在耳边回荡不绝;是皇后端着端庄肃穆的面孔,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阴狠与嫉妒,处处针对刁难,步步紧逼,非要将她置于死地;是囚牢里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脚,是斩首台上凛冽的寒风,是一次次九死一生的劫难。
前世的她,傻乎乎的,天真又莽撞,凭着一腔热血和侠气,闯了京城,认了义妹,冒了格格的身份,一头扎进了那吃人的皇宫牢笼里。
她以为进了宫,有了皇上的宠爱,认了皇阿玛,就有了至高无上的靠山,有了真正的家。她以为皇宫是荣华富贵的仙境,是安稳度日的归宿,是能庇护她和紫薇的港湾。
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!
最让她心寒彻骨、悔恨终生的,从来都不是皇后和容嬷嬷的明面上的狠毒。
是那个永远温柔和善、笑意盈盈、处处维护她们、人人都称道贤良淑德的令妃娘娘!
前世的小燕子,打心底里敬重亲近令妃。她觉得六宫之中,唯有令妃真心待她和紫薇,疼她们、护她们,在皇后刁难、皇上动怒的时候,次次为她们求情解围。她曾傻乎乎地跟紫薇说,令妃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,是她们在宫里唯一的亲人。
可重活一世,站在局外回望,她才彻底看透了那层层温柔假面下的算计与凉薄!
哪里是什么真心相待!
令妃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维护、所有的偏袒,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她小燕子,也不是因为怜惜柔弱的紫薇。
仅仅是因为,皇上宠爱她们!
皇上稀罕这两个闯入深宫、鲜活热烈、与众不同的民间姑娘,纵容她们的肆意妄为,偏爱她们的天真烂漫。而令妃身居后宫,无强硬家世撑腰,想要固宠,想要在波诡云谲的后宫站稳脚跟,想要牢牢攥住皇上的心意,就必须顺着皇上的心思!
她对小燕子和紫薇的百般呵护,不过是讨好皇上的手段!她那些温温柔柔的茶言茶语,那些恰到好处的求情退让,全是深思熟虑的后宫心计!
每当皇上厌弃、旁人诋毁她们时,令妃看似挺身而出,实则句句圆滑,既卖了人情,又顺着圣意,从不真正为她们得罪任何人,更不会为了两个民间格格赌上自己的分毫利益。
前世的她们,被那一点虚假的温柔蒙了双眼,傻傻感恩戴德,一次次落入深宫圈套,被皇权、被后宫的算计裹挟,活得步步艰难、身不由己。
皇宫那座华丽的牢笼,看似锦绣繁华,实则吃人不吐骨头。里面没有亲情,没有善意,只有算计、利用、争斗和凉薄。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,死无葬身之地!
前世的她和紫薇,几次险些丧命,颠沛流离,伤痕累累,多少次九死一生,狼狈不堪,全都源于那场荒唐的认亲,那段可笑的皇家父女情!
所谓的皇阿玛,看似慈爱宽容,嘴上疼宠万分,可终究最爱的是他的皇权、他的颜面、他的天下。一时新鲜便万般纵容,一旦触犯皇家规矩、有损帝王威严,所有的宠爱瞬间烟消云散,剩下的只有冰冷的责罚与厌弃。
想到自己前世在宫里受的所有委屈、苦楚、折磨,想到紫薇柔弱的身子一次次被牵连受伤,被流言蜚语中伤,险些落得凄惨结局,小燕子胸腔里就涌上滔天的悔意和寒意。
不值得!太不值得了!
为了一个素未谋面、薄情寡义的帝王父亲,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家身份,为了那转瞬即逝的虚假荣宠,她们赔上了自由、快乐、安稳,赌上了半生安稳,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!
“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猛地将小燕子从汹涌的回忆里拽回现实。
刺骨的冷风灌进喉咙,饥饿和寒意交织,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清醒与决绝。
她猛地睁开了眼睛!
漆黑的眸子不再是往日懵懂莽撞的天真,而是淬满了历经生死的通透、冰冷和坚定不移的狠劲。
她回来了!
她真的重生了!
回到了十二岁!
回到了她还没有流浪到京城,还没有偶遇柳青柳红兄妹,还没有加入大杂院,还没有一步步走向那条通往皇宫的绝路的时候!
此刻的她,还困在城郊荒野,饥寒交迫,濒临晕厥,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开始!
一切,都还来得及!
巨大的狂喜过后,是彻彻底底的冷静。
前世这个时候,她就是饿晕在了这里,之后被路过的柳青柳红救下,带回京城大杂院收留。从此扎根京城,结识各色人等,机缘巧合之下遇见夏雨荷病逝、千里寻父的紫薇,结为姐妹,一步步走上了替妹认亲、入宫为格格的不归路。
这一世,她死也不会重蹈覆辙!
“皇宫?格格?皇阿玛?”小燕子低声呢喃,眼底满是讥讽与厌弃,“狗屁的荣华富贵,狗屁的皇家亲情!那座吃人皇宫,谁爱去谁去,老娘这辈子,半步都不踏进去!”
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身份,是捆缚一生的枷锁,是索命的厉鬼!
还有紫薇!
她最好的紫薇!
前世紫薇心心念念的生父,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,根本不配让她千里迢迢、卑微乞求去认亲!
夏雨荷娘娘痴心等候一辈子,孤苦一生,郁郁而终,到死都没能等来那个男人的一句承诺、一次探望。留下紫薇孤零零一个人,背负着私生女的身份,带着一腔赤诚与期待,千里奔赴京城寻父。
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?
是深宫的磋磨,是无尽的委屈,是提心吊胆的日子,是爱而不得的遗憾,是数次濒临死亡的劫难!
那个所谓的皇阿玛,从来没有真正疼惜过紫薇的身世凄苦,从来没有真正弥补过她们母女半生的孤苦!
这一世,她小燕子拼尽全力,也绝对不会让紫薇再走那条错路!
什么认亲,什么寻父,什么皇家血脉,统统不要!
这个薄情的皇上,这个凉薄的皇阿玛,不要也罢!
与其卑微攀附帝王,困于深宫争斗,看人脸色、任人拿捏,不如踏踏实实活着,自在逍遥,平安顺遂,比什么都强!
想通了所有前尘往事,所有的迷茫懵懂尽数消散,濒临晕厥的身体瞬间硬生生“支棱”了起来!
那股快要晕死过去的虚弱感,被心底熊熊燃烧的执念彻底压了下去。
饿?冷?累?
没关系!只要能活着,只要能改写命运,只要能护住紫薇,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!
小燕子咬牙撑着地面,小小的手掌抓着冰冷的泥土,一点点撑起自己虚弱的身体。双腿发软发抖,每动一下都摇摇欲坠,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,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。
不能等柳青柳红!不能去京城!
京城是她前世的噩梦开端,是困住她和紫薇的牢笼入口,她半步都不会踏足!
她现在唯一要去的地方——山东济南,大明湖畔!
那里是紫薇的家,是夏雨荷娘娘隐居半生的地方,是所有悲剧开始的原点,也是她这一世要守护的起点!
她要提前赶去济南!
距离夏雨荷阿姨病逝,还有整整六年时间。足够了!足够她做好所有准备!
小燕子扶着旁边的枯树,缓缓站直瘦小的身子,迎着凛冽的秋风,眼神无比清晰地规划着往后的人生。
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那个莽撞天真、一腔傻气、追逐虚妄繁华的小燕子。
她要留在济南,扎根大明湖畔。
从今天开始,上山赶山、挖野菜、采草药、捡野果、捕猎小兽,什么能换钱就做什么。攒银子,租小院,安安稳稳落脚,好好活下去。
她要默默守在大明湖畔,守着夏雨荷,守着年幼的紫薇。陪着紫薇长大,陪她安稳度过无人依靠的岁月,给她温暖,给她依靠,再也不让她孤苦无依。
等到六年之后,她们年满十八,夏雨荷阿姨寿终正寝,她就第一时间拦住满心期待、想要奔赴京城寻亲的紫薇。
她会把所有的利弊、所有深宫的险恶、所有帝王的凉薄、所有前世她们受过的苦楚,一五一十、清清楚楚告诉紫薇!
她要告诉紫薇,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,不值得你倾尽半生去追寻!所谓的皇家亲情,不过是镜花水月,害人不浅!
她们姐妹二人,不需要攀附权贵,不需要认什么皇家父亲,不需要那烫手的格格身份!
她们可以自己开荒种地,上山捕猎,种菜养鸡,踏实过日子。凭自己的双手赚钱谋生,开荒置业,勤俭持家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无拘无束,自由自在,耕田致富,安稳一生。
没有深宫算计,没有人心险恶,没有身不由己,没有生死劫难。
只有平平淡淡的安稳,自由自在的人生!
这,才是最好的归宿!
冷风依旧呼啸,吹乱了她枯黄的碎发,却吹不动她眼底坚定不移的决心。
小燕子最后回头瞥了一眼通往京城的大路,眼底只剩彻骨的冷漠与厌弃。
前世之路,到此终结。
今生之路,由我重写!
她不再有丝毫犹豫,转身,甩开所有过往的梦魇,小小的身影迎着秋风,迈着坚定的步子,撒丫子朝着山东济南的方向,全力奔去。
前路或许清贫、或许辛苦,却坦荡自由,无灾无难,岁岁平安。
皇宫荣华梦,此生永不赴。
紫薇人生路,今生我来护。
种田开荒,山野谋生,便是她和紫薇,最好的余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