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闭的那一刻,林砚就知道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慢慢浮现的不对劲,而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——车窗外,路没了。
这辆13路夜班公交车正平稳行驶在一条没有路灯、没有标线、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路上。车轮下面是浓稠的黑暗,像碾过一池墨。
车内一共五个人。
林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,职业习惯让他一上车就选了视野最好的位置。前刑警的本能告诉他,在这种封闭空间里,死角就是找死。
最前排:戴耳机的女生,二十出头,卫衣兜帽压得很低,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有节奏地滑动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跟什么人发消息,又像在跟着音乐无声哼唱。
中间靠右: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,西装皱得像咸菜,领带松到胸口,脑袋随着车身晃动一点一点,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的醉话。
中间靠左:穿校服的少年,十五六岁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,指节发白。他不停看窗外——虽然窗外什么都没有——又不停回头看林砚,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最前面靠近司机的位置:怀抱婴儿的女人。看不清脸,因为她一直低着头看怀里的襁褓。婴儿从头到尾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加上林砚自己,五个人。
不,不对。
林砚在心里修正——加上司机,六个人。但他看不到司机的脸。
车载广播呲呲两声,女声从头顶的破喇叭里传出来,温柔得有些失真:“车辆行驶中,请抓好扶手。”
停顿。
“下一站,三途河。要下车的乘客,请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没人笑。
林砚注意到一个细节:广播响起的时候,戴耳机的女生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滑动。她听到了。
醉汉也听到了。他的呼噜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。
校服少年更是整个人僵住,攥书包带的手更紧了。
大家都在装。
林砚想起自己是怎么上的这辆车。他在查一个案子——连环失踪案,七个受害者在三个月内相继失踪,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都在各自城市的13路公交站附近。他今晚在城南终点站蹲守,看见这辆车缓缓驶出,想都没想就拦了下来。
当时司机还冲他笑了一下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笑容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
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。
不是来电,不是短信。屏幕自动点亮,一行行文字像有人实时敲打一样浮现:
【欢迎来到“民俗规则怪谈”】
【副本:午夜公交】
【存活条件:抵达终点站】
【请仔细阅读并严格遵守以下规则——】
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快速扫了一眼车内,其他人也在看手机。校服少年甚至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呼,然后立刻捂住嘴巴。
规则继续浮现:
【一、车内禁止高声喧哗。】
【二、不可直视司机的脸超过三秒。】
【三、如有乘客向你搭话,请先确认对方是否在上一站就已经存在。】
【四、途经隧道时,请闭上双眼。无论听到什么,绝对不要睁眼。】
【五、车辆停靠时,绝对不要回头。】
【以上规则,请务必遵守。
祝您旅途愉快。】
最后一行字闪烁了两下,消失了。屏幕上只留下一个界面——黑底白字的乘客信息:
【当前乘客:5】
【下一站:三途河】
【预计抵达时间:——】
时间是空的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东西?”醉汉站了起来。
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车厢中间,举着手机冲司机喊:“喂!这是你搞的鬼?什么综艺整蛊是吧?我跟你说老子今天心情不好,没工夫——”
他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。
司机没有回头。
醉汉又拍了一下:“喂,跟你说话呢!”
林砚在心里默数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他低头,不再看那个方向。
规则二:不可直视司机的脸超过三秒。当司机转头的时候,你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刚好对上他的脸。
但醉汉显然没注意这个。他还在拍司机的肩膀,骂骂咧咧,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来,像石子砸进死水。
然后广播响了。
“有乘客违反规则。”
声音还是那个温柔的女声,但此刻听来,每一个字都像指甲刮过玻璃。
“临时停靠——三途河站。”
车门开了。
不是那种气动的“嗤”一声,而是像有人从外面猛地将门撕开。浓稠的黑暗涌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像湿泥,像河底的淤泥,像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醉汉的声音从骂变成了尖叫。
然后变成了吞咽声。
林砚低着头,死死盯着地板。他听见湿漉漉的拖动声,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车厢里拖了出去。然后车门关上,一切归于安静。
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抬头。
车继续向前行驶。
广播再次响起:“乘客下车,请保管好随身物品。”
林砚抬起头。
前排地上,只剩一只皮鞋,孤零零地躺在过道中间。
车厢前门上方,一个鲜红的数字跳动了一下:
【剩余乘客:4(实载:5)】
校服少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带着哭腔:“哥……你看到了吗?你看到了吧?那、那个数字……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一模一样的,带着哭腔,从右侧传来:“哥……你看到了吗?”
然后是身后。
然后是头顶。
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,从车厢的每个角落涌来,越来越近:
“哥,你看到了吗?”
“哥,你看到了吗?”
“哥——你看到了吗?”
声音几乎贴上他的耳廓。
林砚闭上眼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
他心想。原来这就是“规则怪谈”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让所有声音同时停住——
他举起了手机,把屏幕对准黑暗,平静地说了一句话:
“规则第五条说,车辆停靠时不要回头。”
他睁开眼,看向空无一物的前方。
“但问题是——刚才那次停靠,真的是第一站吗?”
车厢陷入死寂。
紧接着,头顶的广播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呲——”,像一个女人忍俊不禁的笑。
校服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吓得缩到了座位上,抱着书包,牙齿打颤。
而最前排那个一直戴着耳机的女生,第一次抬起了头。
她摘下一边耳机,回头看了林砚一眼。
车里光线很暗,林砚只能看清她的眼睛——很亮,很沉,像两口千年古井。
她说:“别问了。它在听。”
然后重新戴上耳机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砚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。
车厢前门的数字没有变,但那个括号里的数字开始闪烁。
实载:5。
多出来的那个人。
从一开始就在车上。
车窗外,无边的黑暗里开始出现一些轮廓。像树,像房子,像人影。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广播又响了:“前方到站——奈何桥。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校服少年猛地抬起头:“还、还有站?”
“有站很奇怪吗?”林砚站起身,慢慢走向前排。
“规则里说了,要抵达终点站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脚步很轻,像猫踩过薄冰,“终点站之前,当然会有停靠。问题是——”
他在那个戴耳机的女生旁边停下,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前方的后视镜。镜子脏兮兮的,只映出司机的胸口以下。制服,纽扣,握着方向盘的手。
那双手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“问题是什么?”校服少年怯生生地问。
林砚收回目光,转向那个一直低头抱婴儿的女人。
“问题是,”他说,“下去的人,还是原来那个人吗?”
抱婴儿的女人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来。
林砚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空白的脸。
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光洁如蛋壳。
只有一个婴儿趴在她怀里,婴儿的眼睛漆黑如墨,正直勾勾地盯着林砚。
婴儿笑了。
没有牙齿的嘴咧开,里面是黑洞洞的、深不见底的喉咙。
校服少年发出一声惨叫,但声音刚到嗓子眼就被他自己捂了回去——他还没忘记规则一。
林砚后退一步。
不是恐惧,是计算。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五个初始乘客,醉汉被拖走了,剩下四个。但数字显示实载五。多出的一个在哪里?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从一开始,那个“婴儿”就不是婴儿。
“下一站,”他忽然开口,“让我猜猜——如果刚才三途河是第一站,现在奈何桥是第二站,那么这条线路应该还有个名字。”
戴耳机的女生又摘下了一边耳机。
“13路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也叫黄泉路专线。跑的是阴阳两界,停的都是不该停的站。”
“三途河、奈何桥、望乡台、孟婆亭、忘川渡……”
林砚接口:“然后呢?”
女生转头看他。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映出他倒影。
“然后是终点站——轮回。”
林砚和她对视了整整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
“轮回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舌尖抵着上颚,“所以我们是要在终点站死一次,还是活下来?”
“活下来才算通关。”女生说,“死了,就是永远留在这条线路上,变成下一个副本的背景NPC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我也是刚知道的。”
林砚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。上面不是游戏,不是短信,而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文档。标题只有两个字:
《规则》
翻到最下面,最后一行写着:
《午夜公交·13路》副本资料。版本号:V2.3.1。
上一轮存活人数:1。
“上一轮,只有一个人活下来?”林砚问。
女生把手机锁屏,灯光熄灭。
“是的,”她说,“就是我。”
车身猛烈一震。
所有人同时抓住扶手。广播声在头顶炸响:
“奈何桥站到了。”
车门缓缓打开。
没有人动。
没有人想在这一站下去。
然后,那个一直沉默的司机——那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、没有回过一次头的司机——
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,干涩、沙哑、带着泥土的气味:
“下一站很长。”
他说。
“要过隧道了。”
车门关上。
车内灯光骤然熄灭。
广播电流杂音中,那个温柔的女声忽然变得沙哑:
“规则四。”
“途经隧道时,请闭上眼睛。”
“不管听到什么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在忍笑。
“——绝对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睁眼。”
黑暗降临。
林砚闭上眼。
他听见身边传来校服少年急促的呼吸,听见前排女人怀中婴儿发出的咯咯笑声,听见戴耳机女生平静的声音——
“记住,”她说,“如果在隧道里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,那不是你的同伴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但林砚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那是多出来的第五个人。
它在找新的身体。
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开始缓缓行走。脚掌拍打着车厢地板,湿漉漉的,像刚从河底爬上来。
它一边走,一边轻声呼唤。
每一个被叫到的,都是名字。
它知道了。
它从一开始,就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。
林砚感觉一道冰冷的呼吸贴近他的后颈。
然后,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响起来,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气:
“林——砚——”
“睁——眼——”
他笑了。
在这个万物噤声的时刻,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却清晰地穿透了黑暗:
“我有一个疑问。”
那东西停住了。
“你的规则说,隧道里不能睁眼。但它没说——不能说话,对吧?”
寂静。
然后,他感觉到那东西退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好奇。
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类。
而林砚在黑暗中握紧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警徽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三年前,他的未婚妻在查一桩案子时失踪。现场只剩下这个警徽,和一张写着“13路”的字条。
他等了这个答案三年。
今夜,答案在向他走来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笑起来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很多人。
这辆13路公交车的每一个座位、每一寸空气、每一扇车窗,都在笑。
“终点站,”
那个温柔的女声从广播里传来,带着无限期待,
“欢迎光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