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双驾马车疾驰在林间小道上,车辕左侧挂的羊角灯笼,被车轱辘挤压碎石造成的震荡,晃得摇摇欲坠,勉强看清灯身墨书“清溪县正堂”几个字。
马车后头无数双脚步带起数丈尘土,将整个小道踩得灰蒙蒙的。
“一,二,三……”
轿子中的少女掀开轿帘探出脑袋,像点小鸡仔一般用手指点着,回身冲另外三人道:“一共三路追兵,诸位想清楚了吗?再过半个时辰就入清溪县地界了,那些赶着溜须拍马的下级可都要来迎接县太爷您了。”
轿中除她以外,分别对坐着一名丧眉耷眼的中年男子,和一名眼底冒精光的中年女子。
前面驾车的青年男子,一袭灰麻长衫,襟前搭着一条烟色薄罗披帛,眉峰细长上挑,衬得一双丹凤眼更添孤傲生人勿近,紧闭的薄唇,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。
“哼,”少女哼笑一声,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:“都不说话,那行,那我就告辞了,反正这三路追兵,没有一路是追我的,您三位保重。”
说着,少女捡起地上的包裹,站起身来,正要跳车,一旁的妇人拉住她:“不是你自己说要过一过做官家小姐的瘾么?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蒙面人上前一跃,双手扒住车后横架,冲轿子里的人喊道:“停轿!交出那个男子,否则格杀勿论!”
另一名穿暗色劲装的男子踩着黑衣人的背部跃上轿顶,翻身钻入轿子,他站在逼仄的轿厢里,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盯在妇人身上,狞笑一声:“金三娘,老子可算找到你了,乖乖跟老子回衙门领赏!”
忽然,一只爪子从窗帘伸进来,不管三七二十一,揪着最里面那名中年男子的后领就往外拽:“狗官周德明!有人买你的命,快快束手就擒!”
“哎呀!”
吓得那名中年男子使劲往地上滑,他抱着脑袋大叫:“鄙人、鄙人不是、不是周德明,好汉认错了。”
“放你奶奶的屁,你明明就穿着官服,怎么不是周德明!”
“哈哈哈哈!”少女笑得花枝招展,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指着面前的白捕,又看了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‘周德明’,那个被追杀的男子的脊背倒是纹丝不动,旁若无人地专心驾车。
“你笑个屁,通缉榜上没有你,你这不值钱的玩意儿给老子滚一边儿去!”
说着,白捕抬腿就往少女身上踹。
少女收起笑意,俯身低头,躲过飞腿,男子一脚踢空,收腿踉跄,还没站稳,那少女忽然起身,脑袋一垂,冲着他的胸口猛猛一撞,那男子猝不及防被撞出轿子,顺手抓住扒在车棚边缘黑衣人的裤子,一起摔了下去。
那黑衣人被拔掉了裤子,露着白花花的屁股,恼羞成怒地站起身与那名白捕打作一团。
说时迟那时快,金三娘站起身来,从腰间抽出一杆黄铜烟杆就往窗外戳,戳得外面那人撒了手,还扯掉“周德明”肩头一片布。
轿子后头的三路人,这时候也不急着追人了,都嫌对方碍手碍脚,坏了自己好事,陷入了混战。
前面就是清溪县城门了,远远瞧着几个穿着官袍的老爷正拖着袖袍,眼巴巴地望着,身后站着一排东倒西歪跟没插好的秧子似的衙役,有的提着竹篾编的小筐子,用一根细长麦秆斗蛐蛐,有的三五成群,盘起一条腿来,撞来撞去斗鸡玩,没一个有正经样子。
青年男子拉停马车,转身钻进轿子里,坐定前,他从袖口摸出一方棉帕,仔仔细细从头到手擦拭了一遍,又将屁股底下的座子擦了一遍才算完。
金三娘顺手点燃烟锅,猛猛咂了一口,“来不及了,事到如今,前有官兵,后有追兵,想活命,就按这丫头说的办吧!”
“你们已经知道老娘叫金三娘了,通缉榜上有我一席之地,挨个自报家门吧,免得穿帮。”
少女嘴角一弯,拱手冲那三人道:“小女苏廿九,见过爹,娘,还有兄长。”
“咯咯,”金三娘笑得豪爽,调侃道:“娘见过女儿,老爷,还有……我这俊俏的儿子。”
中年男子狼狈地挤在轿子犄角旮旯里,身上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青色官服,胸前绣着鹭鸶补子,他胆战心惊地大喘气,那官袍也跟纸糊一般一起一伏。
“鄙、鄙人孟怀章,字蕴文,敢、敢问这位大侠,怎么称呼啊?”
少女被他那副迂腐样子逗得合不拢嘴,笑得花枝招展,指着孟怀章的鼻子说:“爹,您现在是周德明,是即将赴任清溪县的七品知县,不是孟怀章了,您可要谨记,否则可是会掉脑袋哦。”
“清溪县是上县。”
男子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孟怀章胸前的补子,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苏廿九偏头看他,这男子穿得像江湖人士,神态举止却流露出世家公子清冷的贵气。眉眼藏锋,鼻梁高耸,身姿挺拔,他从上了马车就沉默不语,方才那场乱局中也是临危不惧,似乎习以为常,若说他是个寻常百姓,苏廿九才不信呢。
“呼……”
妇人咂了一口烟嘴,吐出的烟雾往男子脸上飘去,她眯起眼睛,语气不咸不淡:“上县又咋了?”
男子微微蹙眉,用袖子掩住口鼻,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:“上县,是从六品。”
“嘁,”妇人鼻间一嗤,烟杆子指着男子,“老娘现在是你娘,你小子说话客气点!”
苏廿九眼珠子滴溜转,微微躬身,挡在二人中间,双手托腮,巧笑道:“兄长,妹妹该如何称呼你呢?”
男子忖了片刻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萧七。”
苏廿九欢喜地拍了拍手,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,我们的名字可都是单数呢。”
只有孟怀章一脸错愕,又暗暗后悔。
他还真是个初入江湖的青头,别人报的都是化名,只有他老实巴交的全撂了,万一……万一日后东窗事发,他一定是第一个被出卖的!
这么想着,孟怀章心里就像那苦瓜藤上结苦瓜,苦得没完没了,不禁悲从中来,呜呜哇哇地哭起来了。
他们对孟怀章的哭声充耳不闻,各自忙了起来。
萧七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匣子,打开来,翻看着官凭、印信、籍贯档案,苏廿九也蹲下身来,同他一起看。
“原来我叫周月奴啊,什么破名字!”
苏廿九骂了一句指着另一行字:“兄长……兄长叫,周翊安,嗯,这倒是个好名字。”
说着她抬起头,笑盈盈地看金三娘:“娘,您叫岳秋霜,您祖上是豫州人,家中祖老死绝了,真好诶!免得日后有人来寻你。”
萧七抬脸看了一眼苏廿九,这女子生的眉眼清隽干净,鼻梁秀气,唇色偏淡,一双杏眼格外清亮。
尤其是现在穿着一身藕色竖领长衫,配着璎珞纹湖蓝色褶裙,衬得她肤色透着珍珠般的光彩,明眉皓齿。
穿着官家小姐的衣服,倒真有点官家小姐的气质。
谁能想到,一个时辰前,萧七看见到她的第一眼,还以为是个逃荒的小乞丐。
“来了,没时间了,少说少做。”
金三娘瞥了一眼窗外,几个官老爷见轿子停在不远处一动不动,心下疑惑,张罗着人上前去迎。
孟怀章一听,呜咽声戛然而止了一瞬,转而号啕大哭,哭得人肝肠寸断,断的是孟怀章的肝肠。
他哭出了四个字——吾命休矣。
“下官隋某携主簿张泽与众人特来迎接周大人,周夫人,以及周公子周小姐。”
轿子里除了哭声,没有别的动静了。
隋青云微微皱眉,又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下官已在城中丰汇楼备好席面,恭请周大人,周夫人,周公子,周小姐赴宴。”
还是没有人应答。
隋青云这才意识到不对,赶忙上前两步,掀了轿帘,随即脸色大变。轿子四壁血迹斑斑,地上也是乱七八糟,打翻的茶盏,搅在一团黏着污渍的衣服,撕烂的书籍……
再看几人,虽穿得体面,可一个个都衣衫凌乱,面容狼狈,似乎遭遇了什么磨难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,后退几步,哆哆嗦嗦地颤声问道:“这、这、这是出什么事了?”
其他人也赶忙上前,看见轿子里的一幕,皆是大惊失色。
孟怀章缩在角落里,哭得泣不成声,肩头不知怎么被撕掉了一片布,他发髻凌乱,活似见了鬼一般。
金三娘挨着孟怀章瘫跪在地上,也是一副狼狈样,她用帕子虚掩着口鼻,抽抽搭搭地伏在孟怀章肩头啜泣。
苏廿九更夸张,她扑进萧七怀里,肩头耸动,似乎也在哭。
少女的脂粉味混合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瞬间钻进了他的鼻孔,那味道奇怪的让人觉得熟悉,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。
萧七霎时间身子一僵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
“嘶……”
苏廿九偷偷朝他手臂内侧拧了一把,咬牙低声说:“说话啊,哥哥!”
她专挑肉软的地方掐,萧七疼得涨红了脸,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他大喝一声:“隋大人!这清溪县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,竟容得贼匪作乱,光天化日劫官家的道!简直无法无天!”
他这几句话说得字正腔圆,惊天动地,呵得隋青云吓了个激灵,身子一抖,赶忙撩起袍子,往地上扑通一跪!
“冤枉啊!周大人!下官并未接到举报啊!这、这,哎呀!欲加之罪啊……”
按说,周德明是从六品,隋青云大可不必行如此大礼,可他听说,周德明上边有人。
否则,一个祖上从过商,又没背景的人,如何被调到清溪县这个肥水四溢的县城来了呢?
上一个任职清溪县知县的葛大人,如今可是在天子脚下办差,谁不知道,清溪县就是迈入皇庭的最后一块垫脚石呢。
他可得罪不起。
“周大人,”主簿张泽倒像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,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,走起路来,从容不迫,他先扶起跪在地上的县丞,躬身替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,不卑不亢地拱手道: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又路遇歹人,此时惊魂未定,下官深感担忧,不如随下官们先回衙门,待大人安顿好,我们好商量剿匪事宜。”
孟怀章一听要回衙门,更怕了,一边呜咽,一边朝后摆手:“不、不、不回衙门!”
“不回衙门怎么成?您是一县父母官,如今,他们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这让清溪的百姓如何安享太平,您需尽快打起精神,为百姓做主啊!”
苏廿九一听,这主簿当真是个难缠的人啊,他们四个不过刚刚认识,这要是回了衙门,那不中用的孟怀章只要一开口必定露馅。
她干脆娇滴滴地“呜”了一声,身子一软,斜斜倒在萧七腿上,晕倒前还不忘朝萧七做了个鬼脸,手底下也没闲着,朝萧七大腿内侧拧了一把。
“嘶——”
萧七的脸彻底涨红了,是羞红了,心中暗骂道,谁家教出来的姑娘竟这般寡廉鲜耻,男女大防,她是一个字没学过。
不过,她这一晕倒,萧七倒是有了主意:“各位大人,小妹乃闺阁女子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如今陪着家父赴任清溪县,路遇贼匪,险遭不测,她能撑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,不如,”他顿了顿看着张泽道:“不如今日先让我等安顿下来,压压惊,余下的……明日再说。”
“诶,好好!就这么办!”
隋青云忙不迭应着,随即招呼衙役赶车,带他们去城中安置的府邸。
“慢!”
张泽上前一步,他拇指搭在食指上缓慢揉搓,目光落在苏廿九脸上,若有深意地说:“下官对周大人有所耳闻,只知他有一子,并未听说他还有个女儿啊?”
他话音刚落,轿中四人皆是心尖一颤。
“你们到底是何人!敢冒充知县大人一家!来人!全都带走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