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港的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。
它先在海雾里结成一层咸腥的水膜,贴住吊机、输油管和废弃船壳,再顺着锈缝往外渗。人走在下面,很难说清淋到身上的究竟是雨,还是这座港口从钢铁里面慢慢排出的旧水。
杨烈趴在十七号维修井的检修架上,把手伸进一束缠死的液压管。
管壁还凉着。他用指节敲了两下,听回音,然后向左挪了半寸。
“再送一点压。”
井口上方传来金属扳手落地的声音。
“一点是多少?”莫海生问。
“四个刻度。”
“你上回说一点,是两个。”
“上回修的是拖架。”杨烈的手指在管束深处摸到一个六角形阀帽,“这个比你的拖架贵。”
莫海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还是把手泵压杆往下推了四格。旧压力表的指针抖起来,停在黄区边缘。液压油沿着接口渗出,颜色发黑,没有冒气泡。
杨烈松开手。
不是管线漏压。
他从检修架上翻下来,靴底踩进积水。水面把工作灯切成几块摇晃的白斑,照出井底那台机器的半张脸。
如果那能算脸的话。
它有一副近似人形的重型骨架,蜷在船坞升降台上,肩部比灰港常见的装卸机宽出一半。外壳原本应是深灰色,盐蚀后只剩一层斑驳的白。胸口没有厂徽,也没有协约体接管后统一加装的识别板。头部的光学窗被一块烧熔的装甲盖住,只在边缘露出一道黑缝。
三天前,北侧挡水墙塌了一段。莫海生的拆解队进去找铜排,在一层被淤泥封了二十多年的工程库里发现了它。六台拖架烧坏了两台电机,才把这东西拖进十七号井。
第一天,他们还把拖架的四十八伏电源接上机体,想解除膝部运输锁。锁没开,电缆倒烧断了。莫海生以为那次供电什么也没唤醒,之后才叫杨烈过来。
到目前为止,它没有给灰港挣回一个配额点。
“还是主泵?”莫海生问。
“主泵没坏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动?”
“因为它不想让主泵动。”
莫海生低头看他。五十多岁的人,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油布,眉毛被冷凝水打得一绺一绺。“你修机器修出感情来了?”
杨烈没接这句话。他蹲到机体胸侧,刮掉接口周围的盐壳。
这里没有标准维护口。旧式装卸机的动力、控制和安全回路通常排成一列,方便港务机器人自动诊断。这台机器却把三组总线分开藏在装甲下面,中间用实体隔板断开。有人设计它的时候,宁可让维修员多拆两层壳,也不肯让任何一套控制器同时碰到全部关节。
这种做法费钱,费人,也不利于统一接管。
不像民用设备。
杨烈把一根无源探针插进最内侧的维护槽。老式示波终端亮起一条平直的绿线。
“谁卖给你坐标的?”他问。
莫海生正在给手泵卸压,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挡水墙自己塌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工程库坐标。”
“捡来的。”
“从谁手里捡的?”
“死人手里。”
这就表示他不准备说。
灰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。零件要说明来路,坐标不用;食物可以欠账,净水不行;有人从封闭区带回东西,第一晚不能问他少了几个同伴。这里的人不喜欢协约体,但也并不因此更喜欢彼此。上个月南排水泵坏了三天,港外的维修机没有越过边界,最后是住在低层的人自己拆掉两条货运带,临时拼出一套叶轮。
所谓离线,也不是一根线都不接。灰港拒绝把身份、执法和个人行程交给协约体,水电却仍要从外部网络购买配额,灾害广播则只进不出。莫海生说“不归它管”,指的是人,不是海堤和电缆。
井顶的广播响了。
声音从一只蒙着塑料布的旧扬声器里传下来,平静、清楚,像一个不打算进屋的人站在门外说话。
“灰港近岸将在十九时二十分进入强降雨周期。东三排水区预计积水四十七厘米。建议低层居民在十八时前完成转移。公共医疗站与避难所供电不受本轮配额调整影响。”
莫海生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它管得倒宽。”
“海水不会因为你不归它管就少涨四十七厘米。”
“我说的是后半句。每次断我们电,都要特意告诉我们医院不断。像怕人不知道它讲道理。”
杨烈拔下探针,换到另一个触点。
“医院里的人需要知道。”
莫海生把擦油布扯下来,在手上绕了两圈。“你替它说话的时候,最好别让雷狄听见。”
“我替水位说话。”
维修井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。
莫海生立刻关掉头顶两排工作灯。井里只剩杨烈脚边的检修灯。一个人影沿着爬梯滑下来,最后两级没有踩,直接跳进浅水里。
“你们这里的门卫要价越来越高了。”苏夏脱下防雨兜帽,雨水顺着下巴落到外套领口,“下次能不能告诉他,我不是按体重付过路费?”
她背着一只灰色工具箱,箱角磨得发白。看上去和灰港随处可见的线路贩子没什么区别,只是鞋太干净。她每次从协约体管辖区边缘回来,最先暴露行程的总是鞋。
莫海生重新开灯。“你最好带了值钱的消息。”
“我带消息从来不收钱。”
“所以每次都更贵。”
苏夏笑了一下,把工具箱放在升降台边。“外面巡逻频率变了。不是增加,是收窄。原来三十七分钟一次的港区扫描,从前天下午开始变成九分钟一次,而且每次都扫北侧旧工业层。”
莫海生脸上的褶子不动了。
“冲它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夏看向井底的机体,“但如果你们已经把它接上协约体网络,现在最好先把遗言分配一下。”
“没接。”杨烈说。
“无线维护口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定位器?”
“拆开能找到的都看过。”
苏夏绕着升降台走了一圈。她不懂液压系统,但很擅长分辨什么东西在向外说话。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频谱仪,先开机,再把设备外壳上的无线模块整个拔掉,递给莫海生。
“拿远点。”
莫海生捏着模块看她。“你这算什么?”
“礼貌。它不偷听我们,我们也不让它有机会证明自己没偷听。”
频谱仪接上屏蔽线,依次贴过机体肩、胸、脊柱。屏幕上只有维修井电缆泄漏出的低频噪声。
苏夏走到头部时,噪声底部跳出一根很细的尖峰。
只亮了一瞬。
“停。”杨烈说。
她把探头移回去。
尖峰没有再出现。
“频率多少?”
“不是广播频段。”苏夏调出刚才的缓存,“二十一点四千赫,像线圈自检。幅度太小,井口都出不去。”
杨烈看向莫海生。“第一天那次供电,接了多久?”
“不到半分钟。”
“当时有什么动静?”
“拖架电机跳闸。北边地沟里好像有个继电器响了一下。”莫海生皱起眉,“你是说巡逻在找那一下?”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苏夏说,“但扫描从北侧收窄,不是从今天才开始。”
杨烈顺着她探头的位置摸到头部装甲下方。那里有一道被油泥填平的缝。他用薄凿一点点挑开,露出一块拇指宽的机械拨片。
拨片旁没有字符,只有三个几乎磨平的凹点。
第一点连着外部电源。
第二点连着关节控制。
第三点什么都没连,导线向内伸进头部装甲,消失在一层黑色封胶后面。
杨烈看了很久。
他以前见过这种布置。
不是在灰港,也不是在真正的战场上。是在海恩军工的同步实验室里。测试员躺进控制舱之前,工程师会亲手把第三片隔离拨到闭合位,表示本地阵列接管身体模型。那东西从不交给自动程序操作。
左耳后方的旧伤忽然抽了一下。
他松开拨片。
“怎么了?”苏夏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什么,通常都代表后面要多花两个小时。”
杨烈抬头看机体紧闭的光学窗。“莫叔,这东西不能卖给拆解商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找到敢收的。”
“也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莫海生低声骂了一句。“你们一个说巡逻冲它来,一个说不能留。那现在把三十四吨东西扔回海里?”
“三十四吨上下。”杨烈说。
“谢谢你算得这么准。”
杨烈用灯照过机体的膝、髋。六处运输锁都缩在承重结构里面,靠人力切割会先毁掉关节。九分钟一次的扫描还在收窄,他们没有时间再造一辆能拖走三十四吨死重的车。
要把它移出十七号井,必须先唤醒本地维护层。
苏夏没有参与争执。她蹲在那块拨片旁,用检修灯照着封胶边缘。“这里被打开过。”
封胶上有一道极细的切口。不是盐蚀裂纹,边缘太直。有人在很多年前拆开过第三路控制线,重新焊接,再用同种材料封住。
杨烈伸手时,苏夏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很好。每次听见这三个字,我就知道你准备动手了。”
“只接本地电源。”
“你刚才说主泵没坏,但它不想让主泵动。”
“那是说给莫叔听的。”
“我还在这儿。”莫海生说。
杨烈把工作台上的电缆全部检查了一遍。外部网络物理断开,无线模块放在井的另一侧,动力输入限制在十二伏,只够唤醒维护层。确认完后,他将两根细线压进第三路接口。
没有反应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莫海生开始呼气,像一个刚确认债主已经死了的人。
第三十七秒,机体胸腔深处响了一声。
不是发动机,也不是液压泵。那声音很轻,低得几乎听不见,先从钢架传进水里,再沿着杨烈的靴底爬上来。像有什么沉睡太久的东西,试着恢复第一次心跳。
检修灯暗了一下。
机体头部那块烧熔的装甲后方,亮起一条极细的白光。
杨烈面前的老式示波终端自己清空了波形,切换到诊断页。屏幕底部浮出几行字符,字形不是协约体通用接口,带着旧海恩军工时代特有的窄长比例。
`LOCAL CONTROL: ISOLATED`
`EXTERNAL CONSENSUS: LOST`
第三行闪了几次,只显示出一半:
`WITNESS CH——`
字符骤然熄灭。
井壁深处传出一串继电器闭合声。早已废弃的船坞地线里爬过一道电流,把积水照出短促的蓝光。紧接着,井口那块锈死多年的机械编号牌亮了起来:`17`。
井外所有广播同时静了两秒。
雨还在落。排水泵还在转。只是对灰港人而言,公共广播极少留下这样的空白。
随后,广播重新响起。
仍是刚才那个温和、清楚的声音,音量没有提高,措辞里也没有任何威胁。
“检测到未登记高风险工业资产。为避免人员伤害,灰港北部旧工业层即刻进入资产回收隔离。”
苏夏抬头看向井口。
广播继续说:
“隔离期间,居民供水、医疗与避难服务保持开放。请勿接近十七号维修井。现场人员可沿绿色指示灯离开。你们并非回收目标。”
井壁上,一盏多年没有亮过的疏散灯跳成了绿色。
莫海生手里的压力泵慢慢垂了下去。
“它怎么知道是十七号井?”
杨烈没有回答。
白光熄灭以后,机体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。但他的左耳后方仍在发热,一种迟来的幻痛顺着颈骨向下延伸,仿佛有一具并不存在的身体,刚刚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。
井口上方,远处传来金属足端落在港区钢板上的声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间隔完全相同。
它们没有奔跑。
它们知道,三十四吨的东西没有办法悄悄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