腥臭。
腐烂的鱼鳃、发酵的内脏、沤了三个月的汁一股脑灌在鼻腔里。
徐云就是被这股味道拽醒的。
刚睁开眼,一股湿冷的腥风就扑面而来。还没等视线聚焦,一张惨白浮肿的人脸已经贴到了鼻尖上!
那东西没有眼睛,眼眶处只蒙着一层极薄的皮膜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般凹陷着;整张脸平滑得像块揉烂的生面团,唯独中央戳着一根湿漉漉的吸管状肉管,正对着他的咽喉发出“嘶嘶”的吸气声。
徐云瞳孔骤缩,喉咙本能紧缩。就在他呼吸停滞的瞬间,那肉管顶端“噗”地裂开,一整圈细密的倒刺如伞骨般弹开,带着腥风直刺他的咽喉!
生死关头,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。徐云头皮炸开,死死攥住手中那个冰凉的金属疙瘩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那张脸!
“噗嗤!”
一声闷响,黏液四溅。那种触感冰冷滑腻,像是一拳打进了烂泥里。怪物被砸得头颅后仰,空洞的鼻腔里爆发出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尖锐嘶鸣。
直到这时,徐云才看清手里握着的是什么。
那是一柄通体漆黑、布满暗金纹路的扭曲黑枪。枪身透着一股寒意,顺着掌心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,枪柄竟然在微微搏动,某种黏腻的液体正从暗金纹路中渗出来,像握着一截刚从坑里拔出的湿滑树根。
掌心瞬间覆上一层冰凉的黏液,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绿色光泽。
怪物嘶鸣未止,那张无面脸再次转了过来,肉管上的倒刺还在滴落腐蚀性的唾液。
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咆哮。徐云双手箍住那柄还在搏动的黑枪,食指碰到一个弧形凹陷。本能按了下去。
一道黑金光束无声轰出,瞬间贯穿了怪物的头颅。徐云的手指猛地一颤,食指指腹传来一阵灼痛,像是被烙铁轻轻舔了一口。那东西僵直了一瞬,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直挺挺倒下。浓稠如沥青的黑汁从伤口喷涌而出,在地上蔓延成一片油亮的水洼。液面接连炸开气泡,每一声响都像在吐出一个含混的音节,连起来仿佛某种恶毒的低语。
徐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身侧又传来一阵黏腻的“啵滋”声。
他猛地扭头,胃猛地一抽——
远处的灰褐泥地上,四头臃肿的怪物正围着一张完整的人皮贪婪吮吸。它们的身躯圆润肥胖,像被吹胀的猪膀胱,皮肤紧绷得几乎透明。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,取而代之的,是胸前一张完整的人类面孔!
那张脸五官扭曲,眼睛长在锁骨下方,嘴巴横裂在腹部上方。而在那张脸的周围,一圈扭曲的人类肢体像鬃毛般环绕着,随着吮吸的节奏,像海葵的触手一样伸缩、蠕动。
它们针管状的口器深深扎进人皮腹腔,那头吸得皮囊鼓胀如球,这头又抽得干瘪贴地。人皮反复鼓起又塌陷,活像一个被反复吹气放气的人形气球。
仿佛是感受到了同伴的死亡,四头怪物一同舍弃了人皮。
三头被同伴尸体散发的味道吸引,滞后一步扑上去互相推搡撕咬,狂暴得毫无理智。它们胸前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,嘴巴大张,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。
剩下一头调转方向,四肢错位般反折着犁开泥土,直扑徐云!另一头已经冲到了三米之内!
太近了!
徐云后退一步,脚后跟踩中碎石,身形一晃。腥腐的风灌进了肺里。
他咬牙站稳,再次举起那柄沉重的黑枪。这一次,枪身搏动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渴求着什么。
灰白冷光拖出一道凄厉的血线,瞬间贯穿了扑来的怪物。
断肢溅落,黑水四溅。这一次涌出的液体比上次更稠,气泡炸裂的声音也更密,那些含混的低语几乎能听出词来,像是在反复念诵着某个名字。
徐云僵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瞬间浸透衣衫。
他咬紧牙关,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。就在刚才扣动扳机的瞬间,指尖曾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刺麻,像无数虫蚁在皮下啃噬了一口。
身后呜咽的风声如影随形,像是无数冤魂在催促。徐云不敢再留,拔腿狂奔。每一步踩在冻土上都发出湿黏的声响,双腿像灌了铅,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烂的液体。
体力迅速抽干,他最终重重跪倒在地上,俯身干呕,胆汁混着唾液滴进泥土。
喘息间,他死死攥着那柄黑枪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内壁,指尖触到了一排粗糙的刻痕。
他凑近辨认,字迹歪扭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:
“今天的死亡射出去就不会死了,连畸变都不会。”
下一行字让他的手指僵住,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:
“第二发得用身体来换。这世界不死,我不行。”
他这才发现右手的指甲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。
切口平滑如刀削,粉红的嫩肉正往外渗着血珠。一股灼痛此时才迟迟赶来,像烧红的铁丝一寸寸钻入骨髓,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。
他眯起眼,借着昏暗的天光辨认更深处的小字。一滴血珠从指尖滑落,渗进刻纹之中,那浅浅的字迹竟微微发亮,仿佛活了过来——
“回去……魂核……自戕……”
字迹戛然而止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刻字的人写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拖走了,又或者,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刻下去。
徐云攥着枪,撑着酸软的膝盖站了起来。荒原长风刮过,远处的呜咽声步步逼近,像是嗅到了他身上新鲜的血味。
他喉结滚动,看着这片死寂的灰暗天地,从干裂的嘴唇间迸出四个字:
“我要回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