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仙今天又跟她二舅吵起来了。
吵的原因非常简单,她二舅李大富,一个挺着啤酒肚、脸上永远泛着油光的中年男人,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淘来了一本破破烂烂的《修仙入门速成法》,非说自己摸到了炼气期的门槛,马上就要得道飞升了。
“留仙啊,不是二舅说你。”
李大富盘腿坐在院子里那张缺了条腿,用砖头垫着的石桌前,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,可惜身上穿着件洗得领口都变形了的白色汗衫,下面套着条大红色的大裤衩,脚上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,瞬间就把仙气破坏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这个脾气得改改,你看二舅我,马上就要踏上仙途了,到时候那就是仙人了,你得对我尊敬点知道不?以后不能再二舅二舅的叫了,得叫二舅真人,或者李大仙也行,我不挑。”
楚留仙手里捏着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,听到这话差点没把窝窝头直接,怼到她二舅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“这是亲二舅这是亲二舅打死了犯法打死了犯法”,才勉强压住了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怒火。
她翻了个白眼,那白眼翻得极具技术含量,黑色的瞳孔几乎完全翻进了上眼皮里,只剩下眼白,看起来既吓人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感。
“二舅,就您还炼气期?您先把您那打呼噜的毛病炼没了我都算您厉害。”
她咬了一口窝窝头,含含糊糊地嘟囔着。
“您自己说说,您照着那破书练了三天了,练出什么来了?除了前天晚上您说您感受到了气感,结果把咱家煤气灶的阀门给拧开了,差点没把整条古井巷给炸上天,您还干什么了?”
李大富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那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发际线,连他那双招风耳都没能幸免。
他用力一拍石桌,想增加点气势,结果忘了这桌子有条腿是砖头垫的,这一掌下去桌子猛地一晃,上面放着的搪瓷茶缸直接翻倒,里面的凉茶水洒了他一裤裆。
“那是个意外!修仙之人感应天地灵气,偶尔出点小差错不是很正常吗?书上说了这叫天人感应,普通人想感应还感应不来呢!”
李大富一边手忙脚乱地抖着裤裆上的茶水,一边梗着脖子强行辩解,声音都因为心虚而拔高了一个八度。
“再说了,要不是你妈非让我把煤气灶关了我那天晚上说不定就直接筑基了!你知道筑基是什么概念吗?筑基了就有一百五十年的寿命,到时候你老得走不动道了我还能活蹦乱跳地帮你带孙子呢,你还不赶紧巴结巴结我这个未来仙人?”
楚留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这个活宝二舅,嘴里嚼着窝窝头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活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。
她慢慢地把窝窝头咽下去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二舅,您那本书拿倒了,您这几天一直在倒着看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这三秒钟里,李大富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过程,先是震惊,然后是怀疑,接着是慌乱,最后定格在了恼羞成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,又迅速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塞进了汗衫里头,动作之快简直可以去参加什么快手大赛。
“放屁!这是仙家秘籍,倒着看才能显示出我的悟性超群,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?这叫逆练,逆练懂吗?逆练才能出奇效,顺练的都是庸才!”
他梗着脖子,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,声音大到恨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楚留仙觉得自己要是再跟他掰扯下去,自己就离飞升不远了,是被气飞升的。
她三口两口把窝窝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个球,然后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,转身就朝院门口走。
这个地方她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,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,一巴掌把她这个未来的“二舅真人”扇到墙上去当壁虎。
“你去哪儿?”
李大富在她身后喊,声音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家长式的关心,可惜被刚才那番闹剧衬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“去夫子庙偷课!别跟着我!”
楚留仙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,一头扎进了古井巷特有的、混杂着煤炉子、煎饼果子和隔壁王奶奶家茉莉花香的喧嚣里。
今天的古井巷依旧热闹得跟一锅,沸腾的八宝粥似的。
巷口卖豆浆的老赵头扯着他那口破锣嗓子,正跟一个嫌豆浆太稀的大妈吵架。
“什么叫稀?这是豆浆!不是豆腐脑!您要喝稠的您去买块豆腐啃啊那个稠得很!”
老赵头把勺子往豆浆桶里一摔,溅起的豆浆差点飞到大妈新做的头发上。
大妈也不甘示弱,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赵头的鼻子:“你这豆浆稀得都能照出人影了还好意思收我一块钱?我往里头吐口唾沫都比你这豆浆浓!”
“您吐一个试试!您吐一个我看看!您这唾沫要是能稠过我这豆浆我明天就把摊子送给您!”
两人吵得不可开交,旁边围了一群端着碗吃早饭的街坊,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,还有人起哄让大妈赶紧吐一个。
再往前走几步,修自行车的孙瘸子正蹲在地上,对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发愁。
那车链子断成了三截,轮胎上的补丁比他裤子上的补丁还多。
他用扳手敲了敲车架子,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,然后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:“老哥,你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是不是该让你体面地走了?”
那自行车当然不会回答他,但旁边的煤炉子上坐着的破水壶倒是咕噜咕噜地回应了几声,像在替自行车表示赞同。
孙瘸子看了那水壶一眼:“你闭嘴,你壶盖上的钮都掉了三年了我还没说换你呢。”
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孩尖叫着从巷子这头冲到那头,领头的小胖子手里举着一个用报纸叠的飞机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叫声,后面跟着四五个小跟班,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小胖子回头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折回去把那个小孩拉起来,然后把自己嘴里含着的半块糖塞进对方嘴里。
“别哭了!给你吃糖!再哭就不带你飞了!!”
小孩含着糖,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,然后又被小胖子拽着继续往前冲。
整条巷子都回荡着他们的尖叫声和笑声,吵得两边楼上的窗户接二连三地打开,探出几个头发乱蓬蓬的脑袋冲着下面吼:“小兔崽子们小点声!上夜班的还在睡觉呢!”
吼完又砰地把窗户关上,然后拉上窗帘,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噪音和阳光。
这就是古井巷的日常。
喧闹,破败,鸡飞狗跳,充满了劣质煤球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。
但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习惯了,习惯了这种闹哄哄的、热气腾腾的、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浓汤一样的生活。
楚留仙在这条巷子里生活了十七年。
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缺了角的青石板,知道哪块石板下雨的时候踩下去会滋出一裤腿的泥水。
她认识这里的每一张面孔,知道谁家汉子爱打老婆,谁家媳妇做饭咸得要命,谁家老太太喜欢在半夜偷偷往门口泼洗脚水。
她听得懂这条巷子每一种声音的含义,早上卖豆浆的吆喝是起床铃,中午小孩哭闹是午饭铃,晚上两口子吵架是熄灯铃。
这条巷子就像一件穿了十七年没换过的旧棉袄,到处都是窟窿,棉花都结块了,但穿在身上就是踏实,就是暖和,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