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迈入深秋已经半月有余,白日里天光温煦,走在庭院之中只觉清爽舒适,可一旦落日沉向西山,暮色一层一层漫过院墙,清冽的凉意便顺着砖瓦缝隙缓缓浸透整座宅院。宅院南北两处天井栽种了四株长势茂盛的金桂,眼下正值盛放花期,层层叠叠金黄细碎的小花挂满整条临水回廊,只要微风轻轻一卷,花瓣便簌簌往下飘落,混着昼夜凝结在青石台阶上的白露水汽,酿出一股绵长清润的花香,顺着走道绕遍每一处院落角落,久久不散。
莫青成平日大半时间都闲居在家,既不抚弦也不弄乐,闲来无事要么埋首翻看诗书典籍,要么独自一人漫步庭院赏景散心。今日午后屋内闷燥,四面门窗紧闭,空气凝滞压抑,待到黄昏时分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橘粉霞光,他索性放下手中书卷,出门往西侧临水长廊走去。这片长廊紧邻一方浅池,池面漂浮着大半枯萎的荷梗,只剩零星几片泛黄残叶浮在水面,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,清静无人打扰,最适合独自缓步静赏暮秋风光。
他步履沉稳平缓,一身素色长衫料子轻薄,衣摆行走间轻轻扫过台阶表面凝结的一层薄润白露,指尖偶尔触碰木质栏杆,便能感受到一股沁人的微凉水汽。沿着长廊缓步前行,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侧垂落的桂树枝条,金黄小花随风落在肩头、衣襟,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,心头只觉连日积攒的沉闷都舒缓了大半。
行走至长廊中段附近,一阵绵长柔和的筝声忽然顺着晚风飘入耳畔,调子清淡平缓,没有花哨繁复的转音,弦音起落内敛温柔,单单一段即兴弹奏的旋律,便与眼前满廊秋风白露的安静氛围完美契合。莫青成脚步一顿,下意识顺着筝声传来的方向抬眼望去,长廊中段石案边端坐着一道纤细素衣身影,一架古朴原木古筝稳稳摆放在身前石台上,女子指尖轻拨筝弦,整个人全然沉浸在弹奏之中,正是顾声。
顾声整日闭门守在自家书房伏案填词,书房密闭狭小,长久伏案难免心绪压抑,每写完一阕新词,她都会携古筝与誊抄完毕的词稿来长廊静坐,以筝声衬词句,顺着文字里的心境弹出相配曲调。此刻她垂眸注视眼前筝弦,指尖起落轻柔舒缓,身侧石桌上平铺着刚誊写完整的秋宵词稿,通篇文字只描摹庭院秋风、阶前白露、枝头桂香这类寻常景物,没有半句直白外露的心绪。顾声天生性子内敛安静,喜怒哀乐从来不会挂在脸上,更不会直白向外人袒露心底念想,所有细腻柔软的细碎心思,全都悄悄揉进写景长短句之中,旁人读来只当是普通咏秋文字,唯有她自己清楚每一字背后藏着怎样无人诉说的期许。
莫青成没有迈步上前惊扰,只是安静立在几步之外的廊柱旁静静聆听。秋风时不时卷起石桌上的词稿边角,纸上墨写的词句在晚风里若隐若现,阶前厚重的白露慢慢浸润顾声的袖口衣摆,微凉触感落在肌肤之上,她却分毫没有分心,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筝弦与词稿之间。
一曲弹奏过半,顾声余光瞥见廊柱旁静立的人影,拨弄筝弦的指尖微微一顿,却并未停下弹奏,反倒放轻指尖力度,筝曲旋律多了几分温软绵长,像是刻意应和一旁静听的来客。莫青成见自己被察觉,只是微微颔首示意,分寸恰到好处,既不显唐突冒昧,也不会装作视而不见,安静站在原地听完完整段筝曲。
筝音缓缓落定,绵长余韵缠绕桂树枝桠久久不散。顾声抬眼望向莫青成所在的方向,轻轻点头回应,伸手按住被秋风反复掀起的词稿纸页,防止单薄宣纸被晚风卷落在地。天色持续暗沉,天际霞光彻底褪去,四下光线渐渐模糊昏暗,石阶上凝结的白露一层叠一层,愈发厚重冰冷,金风卷着细碎桂花,无声落在二人相隔的长廊地面。
这场初次相逢没有多余寒暄,没有冗长交谈,没有刻意搭话试探,只有秋风、白露、满廊桂香,搭配一纸秋词、一段古筝旋律,悄无声息在两个人心底留下一道浅淡温柔的印记。莫青成见她抬手打算收拢古筝与词稿,便不再久留,脚步平缓地沿着长廊往自家院落方向走去,身后偶尔传来几声轻拨筝弦的细碎响动,顾声依旧静坐原处,独自伴着满廊暮秋景致。晚风漫过整条雕花木质回廊,带着初见时清淡平和的气息缓缓流转,久久不曾消散在庭院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