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十五年,深秋。
朔风卷着枯黄的野草碎屑,呜呜地刮过贫瘠的小村落,把低矮的土坯屋吹得四处漏风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,连一丝暖意都寻不见。
土炕之上,躺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江大娘。
七岁的小燕子跪在炕边冰冷的泥地上,小小的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她一双黑白透亮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发酸,喉咙堵得发疼,却死死咬着唇,一声哭都不敢哭出来。
她不敢哭。
她自小流浪,五岁被好心的江大娘捡回来,才算有了两年安稳日子。
江大娘无儿无女,家里穷得叮当响,只有一间破屋、几分租来的薄田。可就是这样清贫的老人,给了小燕子这辈子唯一的温暖。有一口粥,先给她吃;有一件旧衣,先给她穿;刮风下雨,会把她护在怀里。
可今年秋涝毁了收成,本就孱弱的江大娘熬不过苦寒,染了风寒,无钱抓药,硬生生耗干了最后一口气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屋外的风声、远处村里几声鸡鸣,都显得格外空旷凄凉。
小燕子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轻轻替大娘拉好破旧的被褥,指尖触到的皮肤,已经凉透了。
两年有家,一朝无依。
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根无凭、没有户籍、没有来路、也没有归处的孤女。
“咚咚——”
屋外传来粗暴的拍门声,伴随着里正粗哑刻薄的喊话,穿透薄薄的土墙,狠狠砸进屋里。
“江老婆子!人是不是没了?!”
“我告诉你,那外乡小丫头本就是来路不明的流民黑户!如今没人护着你了,今日必须搬出村子!我们村可不养无名无籍的闲人!”
“再赖着不走,就直接押去官府问罪!”
流民、黑户。
这四个字,小燕子小小年纪,却听得心惊肉跳。
她流浪的那两年,见得多了。
没有路引、没有籍贯的人,在大清朝就是草芥,不算民、不算户,遇灾被弃、遇官被赶、遇税被抓,死在路边、烂在荒郊,连一口薄棺都不配。
从前有江大娘护着,村里人虽刻薄,却也容得下她苟活两年。
如今大娘走了,她再也没有半点依仗。
小燕子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,把眼底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她不哭。
哭没用,求人也没用。世道就是这样,弱肉强食,无家无籍的人,连活着都是罪过。
她站起身,小小的身影异常利落沉稳。
她要走。
安安静静的走,不惹任何人注意,不被抓去官府,不被随意发落。
小燕子手脚麻利,快速收拾自己全部的家当。
一只豁了口、补过好几次的铁锅,一把锈迹斑斑、却磨得足够锋利的小柴刀,半袋大娘晒干留存的野菜干,一件打满补丁、勉强遮体的粗布旧衣,还有一根她平日里上山砍柴用的木棍。
仅此而已。
两年光阴,她在这世间拥有的一切,一个小小的布包便能装下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拿起地上的碎土块、烂砖石,在屋后的荒坡上,认认真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包。
没有碑,没有纸钱。
风很冷,刮得她发丝乱飞,小脸冻得青紫。
小燕子双膝跪地,规规矩矩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碰到微凉的土地,响得真切。
“大娘。”
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,却异常坚定。
“谢谢您收留我两年,给我一口饭,一处屋。”
“今日您走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我没有家,没有户籍,无处可去,但我会好好活。”
“我会努力吃饭,努力活下去,将来若是我能挣得一方田地、一间安稳小屋,我一定回来给您烧香填土。”
“您安心睡吧。”
风掠过荒坡,似是无声回应。
磕完头,小燕子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。
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土坯小屋。
这里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待过的家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依托,只有她自己,和前路茫茫。
她背起小小的布包,握紧手里的柴刀,刻意避开村口的乡勇与巡查的村民,顺着后山荒芜的小路,一步一步,走进了连绵的山野秋风里。
此时的她,才七岁。
距离十一年后那场猎场遇君、真假格格、皇城纠葛的宿命,还有遥遥漫长的十一年。
但从今日起,小燕子的命运,已然彻底偏航。
她不要皇宫富贵,不要格格名分,不要那些勾心斗角、狗血纷争。
她只要——
乱世安稳,荒土有家,有田可耕,有饭可食,岁岁平安,不再流离。
风卷着小小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山野尽头。
一场属于孤燕的、漫长坚韧的逃荒耕荒之路,自此启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