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简报在视网膜上淡去时,我正蹲在废弃制药厂顶楼的排风扇旁。
脚下这片叫“泥塘”的街区今晚很安静——安静得能听见岗亭里飘出的劣质电子乐,还有俩守门帮众吸多了廉价排异药,趴桌上打呼的动静。
沧渊生物的城市分部想插手这片的低端药品生意,周八这个地头蛇不肯让利,于是给我发了一份赏金清单。理由写得很体面:“涉嫌多起暴力犯罪”。行吧,体面人的脏活,总得有人干。
“开工。”我眨了下眼,战术目镜切成热成像。
红彤彤的人形标记铺满视野:一楼大厅三个摸鱼,楼梯口两个睡觉,周八在二楼最里头,正跟四个手下吞云吐雾。连个像样的干扰器都没有,监控还是老古董,轻松破解,现在监控看到的只是一个循环的录像而已。
我从排风口翻下,落地没出声——义体双腿的缓冲模块吞掉了所有重量。路过岗亭时,那俩货睡得正香,我顺手干扰他们的脑内义体,让他们睡得更沉些。
二楼走廊铺着吸音地毯。周八办公室门虚掩着,劣质雪茄味混着消毒水飘出来。
我没踹门,倚在门框上调出近场入侵模块。腕部轻振,一枚微型脉冲弹悄无声息地没入主机箱。
“啪——”
屋里瞬间漆黑,电子设备集体熄火。混乱里我听见椅子倒地、周八慌乱摸枪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等了蛮久哈?”我打开目镜微光,冷白光束定在周八那张肥脸上。
他哆嗦着举双手,嘴里喊着“我有钱,给你双倍”之类的俗套话求饶。
我本想用电击探针废了他行动能力交差,谁知这孙子裤裆里藏了把改装动能手枪。
枪响的瞬间,我只觉得左臂外侧被铁棍狠抡了一下。
视野左下角疯狂爆红字:「警告:左臂肘部陀螺仪偏移37%,伺服反馈丢失。」
左臂开始高频震颤,合金指节失控般敲击着门框。右手则瞬间抽出战术匕首,借着微光反手掷出。
“噗。”
刀尖精准刺入喉结,扎进脊椎。周八瞪着眼栽进真皮椅,再没声了。剩下几个保镖抱头缩墙角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都是打工的,我没必要为难他们,弯腰拔回刀,拔出他太阳穴的植入体——任务凭证。
动能弹的后劲这时候才泛上来,左臂沉得像绑了块铅。我把它夹在腋下,跃过后巷的排水管隔栅。
没听见响,只觉得手臂又是一沉,合金指节开始“哒哒”敲大腿。
得,又废了,早晚给它换个防弹性能好的。
我把左臂夹在腋下,用右手推开那扇熟悉的诊所气密门,气压平衡阀嘶了一声,过滤掉外面潮湿的废气。
沈觉就坐在柜台里面。
她今天没穿白大褂,只套了件黑色的贴身高领毛衣,露出脖颈后明灭不定的神经接口指示灯。听到动静,她甚至没从悬浮光屏前抬头,左眼的银灰色虹膜却明显收缩了一下——那是高精度义眼在对焦,扫描我的生命体征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臂。医用级义手的指尖无声弹开,露出一组微型探针,然后朝旁边的维生舱操作台摆了摆。
协议握手请求直接通过近场数据链弹进我的眼镜:「接入诊断 Y/N」。
我眨了下眼确认。没必要说话,在她这儿,语言是最低效的沟通。
熟门熟路的自己躺上诊疗台,左臂被她拎起来。她的手指搭在破损的外壳上,内置的微型扫描仪从我手臂上方扫过,义眼虹膜里流过一串我看不见的数据流。
“弹头卡在谐波减速器里了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电子合成特有的平直,没有起伏,“还顺带烧了两条反馈总线。”
她脊椎微微前倾,那是增强型脊椎在给双臂义体供电加压的征兆。右手指尖的探针精准刺入我肘部的应急调试口,一阵微麻的神经脉冲窜上大脑——她在强行接管我的左臂底层权限,重置固件。
有点痒。
我偏头看她。冷白的灯光下,她整个人都像一台被精心保养的医疗设备。肩膀到指尖的医用义体泛着灭菌后的哑光,每一次拆解螺丝、剥离烧融线路的动作,伺服电机都只发出极轻微的蜂鸣,精准得连误差都显得不专业。
她敲了两下手指,这是她的习惯,大概是系统在处理多线程指令。
几秒钟后,我的左臂猛地一抽,随后彻底瘫软。旧的坏件被她随手丢进回收盘,新的黑市兼容件被她徒手按进接驳槽。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神经接驳完成。
战术目镜里的报错消失了,左臂重新有了重量感。我试着握拳,动作顺滑得如同新生。
她收回手,指示灯恢复平缓的呼吸频率。
起身时,左臂还有些微热。走到门口,我停了一秒,对着空气说了句纯粹多余的废话:
“手感调得不错,沈医生。”
身后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她右臂义体归位的轻微气阀声。
她一边推开门一边提醒到:
“你预存的余额可不多了。”
我有些不情愿的抛给她一个信用币。
“唉,怎么感觉我这出生入死的钱都让你给赚走了?”
她那完全义体化的右手精准的接住了信用币,接入,查看了里面的余额后,收了起来,没有更多回应。
我活动了下左臂,从身后接近她,右手抚上她那永恒的义体腰肢,内里还有那行医时用不上的“多余”义体模块。
她摘了外接扫描仪搁在一边,抬手捏了捏眉心。冷白光底下,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红,是长时间用义眼后的生理性疲劳——也是这台“医疗设备”极少露出的破绽。
她没赶我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破天荒地没用义体手臂里数不胜数的工具,而是用指腹按掉了旁边的总控开关。
屋里暗了。
……
再睁眼时天刚蒙蒙亮。左臂的接驳口被重新封装好,连以前的一点旧疤都被磨平了。她已经坐回光屏前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也没提,套上外套推门出去。
气密门就是这时候被外面顶开的。
进来的男人一身暗纹西装,皮鞋很干净,手里提着一个文件箱,笑得很有分寸。
“太行先生。”他目光扫过我刚修好的胳膊,又看了看沈觉,“凌霄集团,贺谦。有个委托,想找你聊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