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七年,暮春三月,长安城繁花似锦,正是新人入宫的好时节。
这一批入选的秀女共有十六人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户部侍郎之女李心儿,以及凉州刺史之女华盈。两人同岁,皆是十六七的年纪,生得各有风姿。李心儿沉静内敛,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;华盈则明艳大方,笑靥如花,瞧着便让人觉得喜庆。
入宫当日,两人同被封为才人,赐居翠微宫偏殿。翠微宫的主位是兰贵妃,乃是后宫之中仅次于皇后的二号人物,出身陇西贵族,入宫十年,圣宠不衰,膝下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。
“两位妹妹初来乍到,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说。”兰贵妃斜倚在美人榻上,手边搁着一盏清茶,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下首的两人,唇角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,“本宫这里规矩不多,只一条——安分守己,别给本宫惹麻烦。”
华盈性子活络,入宫不过三五日便瞧出了门道。这后宫里,皇后娘娘虽位居中宫,却并不得圣心,皇上对她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。真正在这宫墙之内呼风唤雨的,是她的主位兰贵妃。更何况兰贵妃的兄长去年刚升了兵部尚书,父亲又是当朝太傅,满门显赫,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。
想明白了这一层,华盈便不再犹豫。她隔三差五往兰贵妃跟前凑,端茶递水,说笑解闷,乖巧得如同亲妹妹一般。兰贵妃起初对她淡淡的,后来见她确实机灵懂事,也便接纳了这份投诚,偶尔点拨她几句后宫生存之道,甚至在皇后来请安时,也会有意无意地替华盈说上两句好话。
李心儿将这些都看在眼里,却始终按兵不动。她每日除了去兰贵妃处晨昏定省,便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屋里读书写字,偶尔去御花园散散步,从不主动攀附任何人。华盈私下劝过她几回,说这宫里独木难支,总得寻个靠山才好。李心儿只是笑着摇头,说刚入宫什么都不懂,多看少说总是没错的。
然而后宫的暗流,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谨慎就绕过她。
皇后姓长孙,是先帝为皇上择定的原配正妻,出身名门,气度雍容。论家世、论资历,她都不输兰贵妃,偏偏不得皇上欢心。皇上嫌她过于端方严肃,少了些女儿家的柔情蜜意,因此一月之中难得踏足凤仪宫一次。这些年兰贵妃步步高升,又有母家在朝堂上屡屡与皇后一派的势力角力,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已结得比宫墙还深。
这一日恰逢十五,各宫嫔妃照例要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。
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,身着正红织金凤纹大袖衫,头戴九尾凤钗,面容端庄得不露一丝情绪。她受了众人的礼,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两列妃嫔,忽然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本宫这些日子总觉得心神不宁,夜间多梦,白日倦怠。”皇后揉了揉额角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前两日请钦天监来看了,说是后宫之中有人命格与本宫相冲,克及中宫,若不及时处置,恐怕本宫这病好不了不说,还会殃及后宫安宁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气氛骤然凝滞。众人面面相觑,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谁都知道“克及中宫”是个什么罪名,轻则降位禁足,重则打入冷宫甚至赐死,全看皇后一句话。
皇后身边的女官取出一张黄纸,上面写着钦天监推算的命格八字。女官朗声念了一遍,殿中众人各自在心中默默比对。
华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华才人,”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悲悯,“本宫也不愿相信,可这命格八字与你的生辰……竟是分毫不差。”
华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:“皇后娘娘明鉴,臣妾绝无害娘娘之心,臣妾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你不是有意的。”皇后叹了口气,像是在惋惜什么,“命格之事,原也由不得你自己。只是祖宗规矩如此,本宫身为中宫之主,也不能因私废公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显得宽厚仁慈,又堵死了所有求情的余地。华盈还想再说,皇后已经挥了挥手,命人将她暂时禁足于翠微宫偏殿,等皇上定夺。
李心儿跪在人群中,一言不发,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她心里清楚得很,这一切不过是个由头。华盈入宫才多久?钦天监怎会无缘无故去推算一个新晋才人的命格?分明是皇后早就算计好了的,从华盈投靠兰贵妃那一日开始,这柄刀就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上。
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禁足不过三日,朝堂上便有御史弹劾凉州刺史华崇贪墨军饷,数额高达二十万两白银。证据确凿,账册、供词一应俱全,华崇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。皇上震怒,当即下旨革职拿问,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。
消息传到后宫,华盈当场昏死过去。等她醒来时,赐死的白绫已经送到了面前。
与此同时,三司会审的结果也出来了——华崇贪墨属实,按律当斩。皇上念在他镇守凉州多年的份上,免了凌迟,改为斩首,华氏全族流放岭南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,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华盈被赐死的那天夜里,翠微宫中安静得可怕。李心儿坐在自己房中,听着隔壁偏殿传来的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,最终归于死寂。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冰凉。
她早知道后宫凶险,可真正亲眼看见一个人从鲜活明媚到香消玉殒不过短短半月,那种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皇后这一刀,砍的是华盈,剜的却是兰贵妃的心。
然而兰贵妃是什么人?她在后宫沉浮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华盈的死并没有让她慌乱,她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痛,只是沉默了一整日,然后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优雅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心儿,你过来。”
数日后的一天傍晚,兰贵妃忽然唤李心儿到她房中说话。李心儿依言去了,兰贵妃屏退左右,房中只余她们二人。
烛火摇曳,兰贵妃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。她盯着李心儿看了许久,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本宫为何入宫十年都没有身孕吗?”
李心儿心头一跳,低下头去:“臣妾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“不敢?你当然不敢。”兰贵妃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因为谁也想不到,堂堂皇后娘娘,竟会在本宫的寝殿里动手脚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,丢在桌上。那香囊已经旧了,绣纹都有些磨损,却依旧能闻见一缕幽微的香气。
“这是本宫入宫第二年,皇后赏赐的安神香。”兰贵妃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本宫用了整整五年,才发现里面掺了一味麝香。分量极轻,若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,可日积月累,足以让一个女子终身不孕。”
李心儿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缩。
兰贵妃看着她震惊的神情,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凉:“本宫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太医说,本宫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身孕了。”
“贵妃娘娘……”李心儿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所以本宫一直在等。”兰贵妃将香囊收回袖中,目光幽深如井,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她偏过头,烛光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,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便在这片阴影中一幕幕翻涌上来。
她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,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。她站在假山后,看着赵充容从远处走来,便状似无意地让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闲话——静妃前些日子曾在御前说过,这后宫终究是皇后的后宫,贵妃再尊贵也是妾室,皇上不该宠妾压妻。
那句话不长,却句句扎在赵充容的心尖上。赵充容与静妃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敌,平日里见了面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,如今听说静妃在背后这般踩低她,胸中那股无名火便噌地烧了起来。兰贵妃看着赵充容铁青着脸拂袖而去,便知道这第一颗种子已经埋下了。
没过几日,她又借着赏花的名义去了一趟赵充容的寝宫,闲谈间无意提起静妃近来睡不安稳,每日晚膳后都要饮一碗牛乳安神。那碗牛乳是御膳房专供的,装在一只青瓷碗里,从不派人看守,就那么搁在小厨房的案上,等凉了才由宫女端进去。兰贵妃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。
赵充容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,什么也没说。可兰贵妃从她眼中看见了那一点幽微的光——那是恨意找到了出口的光。
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。赵充容买通了小厨房的一个烧火宫女,在静妃的牛乳中下了毒。静妃饮下不过半个时辰便腹痛如绞,太医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。皇后闻讯赶来,抱着妹妹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,那哭声穿透了重重宫墙,连翠微宫都隐约可闻。
消息传开,皇上震怒,下令彻查。刑部的人将小厨房翻了个底朝天,没用几日便顺藤摸瓜查到了赵充容头上。赵充容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喊冤,说她只是想教训教训静妃,那药不过是让她腹痛几日,绝不致命。可那又有什么用呢?静妃死了,总得有人偿命。
白绫赐下的那日,兰贵妃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,望着远处宫墙上的一角天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一箭双雕。皇后没了妹妹,赵充容也死了。而她兰贵妃,始终干干净净,手上没有沾一滴血。
烛火猛地跳了一下,将兰贵妃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她转头看向李心儿,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警告。
“这宫里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”兰贵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,“本宫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害怕,而是要你知道——想在这宫里活下去,光靠躲是不够的。”
李心儿从兰贵妃房中出来时,夜风一吹,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她站在廊下,望着头顶被宫墙割裂的星空,久久没有动。
又过了两日,李心儿按例去凤仪宫请安。
这日的凤仪宫倒是热闹。皇后坐在上首,兰贵妃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位,徐贤妃坐在右手边喝茶,田昭容则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,似乎在研究自己鞋尖上的绣花纹样。
“兰贵妃近日气色不错。”皇后笑着寒暄,语气亲切得仿佛两人是闺中密友。
“托娘娘的福。”兰贵妃回以同样的笑容,眼底却冷淡如冰,“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身子不适么?臣妾瞧着今日倒是精神了许多,想来是中宫戾气已除,娘娘自然康健了。”
这话说得绵里藏针,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“戾气已除”四个字,分明是在暗讽皇后以“克中宫”之名除掉华盈的手段。
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,随即恢复如常:“兰贵妃说笑了,本宫不过是尽中宫之责罢了。倒是兰贵妃你,华才人毕竟是翠微宫的人,出了这样的事,你心里想必也不好受吧?”
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”兰贵妃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“臣妾不敢不好受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面上都带着笑,话里的刀光剑影却足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李心儿坐在最末的位置上,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她悄悄抬眼去看旁人。
徐贤妃端着一盏茶,慢悠悠地喝着,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浮叶上,仿佛那几片茶叶比殿中的暗流涌动有趣得多。她是后宫里的老人了,资历比兰贵妃还深,却从不参与任何争斗,这些年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不争不抢,倒也平安无事。
田昭容则微微侧着头,目光放空,似乎在神游天外。直到身旁的人轻轻碰了碰她,她才恍然回神,露出一个茫然又无辜的笑容,像是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。
李心儿看在眼里,心中愈发清明。这殿中的人,有的在斗,有的在看,有的在装傻。但无论哪一种,都不过是这深宫里求生的法子罢了。徐贤妃喝茶不语,是明哲保身;田昭容假装不知,是藏拙避祸;而她李心儿呢?她什么都没有,没有家世撑腰,没有恩宠傍身,连做棋子的资格都勉强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像徐贤妃那样,把嘴巴闭紧,把身段放低,安安分分地活下去。
可老天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。
就在华盈被赐死后的第七天夜里,敬事房忽然来传话——皇上翻了李心儿的牌子。
李心儿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。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兰贵妃,兰贵妃端坐在主位上,神情平静如常,甚至还冲她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去吧”。
可李心儿分明看见,兰贵妃握着茶盏的手指,关节微微泛白。
皇上正值壮年,眉眼间仍有年轻时的英武之气。他靠坐在龙床边,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新人,倒是生出几分新鲜感来。后宫里的女人大多拼命往他跟前凑,像李心儿这般拘谨寡言的,反倒少见。
一夜过后,圣旨便下来了——才人李心儿晋为美人,赐号“心”。
消息传开,各宫反应不一。皇后那边没什么动静,大约是觉得一个小小的美人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兰贵妃当面道了贺,说了些场面话,李心儿却总觉得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最先坐不住的是闵婕妤。
闵婕妤在婕妤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,圣眷平平,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。如今眼看着一个入宫不足三月的新人越级晋封,还得了封号,那团火便烧得更旺了。
“不过是个美人罢了,有什么好得意的?”闵婕妤在自己的寝宫里对着贴身宫女抱怨,“本婕妤入宫三年,侍寝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及她这一回!”
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恪嫔耳朵里。恪嫔是皇后的心腹,平日里对皇后俯首帖耳,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、挑拨是非。
这日午后,恪嫔特意去闵婕妤宫里串门,闲话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绕到了李心儿身上。
“婕妤妹妹何必跟她置气?”恪嫔摇着团扇,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,“她能得宠,不过是仗着新鲜罢了。可新鲜这东西,能维持多久?妹妹若是心里不痛快,不如想想法子,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。”
闵婕妤神色一动,压低了声音:“你有法子?”
恪嫔凑近了些,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闵婕妤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但很快便被嫉恨压了下去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她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夜色渐深,后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李心儿坐在新迁的寝殿里,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星空,心中没有半分晋封的喜悦。她想起了华盈临死前那双惊恐绝望的眼睛,想起了兰贵妃说“本宫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身孕”时冰冷彻骨的语调,想起了凤仪宫中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刀光剑影。
她知道,这一夜过后,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角落里安静观望的李心儿了。她已经被推到了台前,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子,成了旁人眼中非拔不可的一根刺。
而闵婕妤的阴谋,正如这深宫夜色里悄然蔓延的暗影,无声无息地向她逼近。
李心儿浑然不知。
她只是觉得,这个春天似乎格外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