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霜降,霜气浸骨,一夜西风卷落满城梧桐碎金。江南城郊的碧荷湖,彻底褪去了盛夏十里芙蕖的鼎盛繁华。
时序走到深秋,天地间的气韵都淡了、冷了。从前六七月,湖面层层叠叠铺着翠盖,粉白、嫣红的荷花亭亭出水,香风能飘出半条老街,游人撑着花伞沿湖漫步,笑语喧阗,是远近闻名的赏荷胜地。可一入霜降,万物敛尽锋芒,荷叶由碧转黄,再经几轮冷霜击打,大片大片垂折于水面,荷茎枯硬灰白,歪歪斜斜立在寒波之中,莲蓬干瘪发黑,内里莲籽早被秋风抽干,只剩空洞的窠巢。
十里荷塘一眼望过去,再无半分鲜活妍丽。一汪湖水褪去夏日温润,泛着青灰的冷光,风掠过水面,漾开细碎寒凉波纹,撞在断折的荷杆上,发出细碎沉闷的轻响。残荷疏疏落落横斜临水,枝桠交错,影子沉沉覆在湖面,像一卷墨迹淡去的旧水墨,萧瑟铺满整片湖塘。
荷塘外头的世界,却是截然相反的热闹喧嚣。
旧城改造的工程已经铺开两年,沿街老旧平房尽数推倒,钢筋水泥林立而起,一栋栋新式楼宇层层向上,吊机终日旋转,机器轰鸣昼夜不休。青石板老街拆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宽阔的柏油路,商铺招牌光鲜夺目,车马行人往来穿梭,人人奔赴崭新繁华,处处皆是蒸蒸日上的烟火气。
唯有这一方碧荷湖,像被滚滚尘世抛下的一隅旧梦。四周高楼步步紧逼,砖瓦尘土不断往湖岸蔓延,喧嚣人声、机械噪音日夜环绕,湖水却守着满塘枯败残荷,独自揽住一身清寂冷意,将人间喧嚣尽数隔绝在外,守着独属于自己的荒芜与安静。
湖岸西北角,常年摆着一把藤椅。藤条早已褪色发灰,多处藤丝断裂,椅面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棉垫,边角磨出毛边,是苏晚日日相伴的坐处。
苏晚今年五十四,青丝大半染霜,两鬓白发尤其浓密,松松挽一支素银旧簪,一身素色棉麻长衫,料子柔软朴素,袖口、领口都有细细缝补的针脚。她每日天刚蒙蒙亮便出门,肩上挎一只粗布小包,包内常年放一把褪色靛青布伞,伞骨多处修补,伞面落着经年雨痕,是陪伴她许多年的旧物。
清晨霜雾未散,她便坐在藤椅上,静静望着满塘残荷,一坐便是整日。秋日昼短,天光落得极快,午后三四点日头便斜斜沉向西边楼宇,暮色一点点浸染湖面,寒风吹得人指尖发僵,她才缓缓起身,缓步沿着湖岸小路归家。
本地乡民自有沿袭多年的旧俗,每一年深秋荷败之后,家家户户都会相约着清理荷塘。摇着小木船入湖,割去枯朽荷杆,捞起漂浮水面的残叶烂蓬,待湖面干干净净,冬日落雪时方能看得清一汪净水,来年春日新荷才好破土生发。
街坊邻里年年邀约苏晚一同清塘,每一次都被她轻声拦下。
有人扛着长竹竿走到她面前,好意相劝,她只是轻轻摇头,目光依旧黏在塘中残荷之上,低声道:“且留着,不必清理。”
第一年众人只当她一时兴起,耐着性子依了她;第二年、第三年她依旧阻拦,渐渐便有人心底生出不满;到如今整整八年,每至深秋清塘时节,她都守在湖岸半步不肯离开,任凭霜雪覆满枯荷,任凭秋雨裹挟枯叶堆满湖面,谁也不许动塘中一根荷茎、一片残叶。
寒风吹起她单薄的长衫,衣摆轻轻扫过岸边长着的枯黄芦苇,芦花漫天纷飞,落在她的发间肩头。她浑然不觉,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眸,只牢牢锁在那一池萧瑟残荷之间,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柔软期许,任周遭人声嘈杂,始终不为所动。
日头升至中天,霜雾散尽,湖岸慢慢聚拢起不少行人。有买菜归来的妇人,有放学闲逛的少年,还有工地歇工出来透气的工人,三三两两站在湖堤边,目光落在静坐的苏晚身上,话语细碎,带着不解与轻浅的嘲讽,一字一句飘进她耳中。
“这苏晚婶子真是越活越糊涂,一池枯荷有什么好看?”
“年年拦着不让清塘,好好一片湖弄得乱糟糟,看着都堵心。”
“放着家中暖和屋子不待,日日吹冷风守着烂荷叶,怕不是年岁大了,心思痴钝了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没有一人能懂她的坚持。
不多时,一道温和的脚步声自堤道那头传来,拎着一只白瓷瓦罐的张阿婆缓步走近。阿婆今年六十七,与苏晚做了二十余年邻居,性子热肠心软,见不得苏晚独自枯坐受寒,每日正午都会炖一碗温热杂粮粥,拎来湖岸劝她归家。
张阿婆将瓦罐轻轻放在藤椅旁的青石板上,热气顺着罐口缓缓升腾,驱散周遭几分寒凉。她挨着苏晚身旁站定,目光望向满塘折损残荷,长长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解,温声开口劝解:“晚丫头,你瞧瞧这满湖枯败,荷叶焦卷,荷杆朽断,半点风光都无。世人赏荷,皆爱盛夏粉荷映碧波,谁会钟情这霜降后的残枝败叶?留着它们徒添满目萧瑟,秋风一吹,枯枝烂叶满湖漂浮,何苦年年这般固执守在这里?”
苏晚闻声微微侧过头,视线短暂离开荷塘,落在冒着热气的粥罐上,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丝浅淡笑意,却依旧没有开口解释半分。
张阿婆见她沉默不语,又继续絮絮劝慰:“家中暖炉烧得温热,回去煮一壶清茶,晒晒太阳,何等安逸自在。何苦日日守着这冷风寒塘,旁人看了都要笑话你痴傻。前几日工地的工头还同我打听,说你这般阻拦清塘,是不是另有别的心思,传出去实在不好听。”
周遭听见对话的路人,纷纷附和起张阿婆的话语,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在劝说苏晚放弃守荷,字字都带着对她执念的不解。
“阿婆说得没错,好好日子不过,执着一池枯荷,实在不值当。”
“花有花期,荷有盛败,繁华落尽便该放手,一味死守,反倒落得旁人闲话。”
“这荷塘迟早要推平建房,守到最后也是一场空,不如早早想开。”
细碎话语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层薄薄的枷锁,层层笼罩在苏晚周身。可她自始至终,只是安静垂眸,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,对周遭所有质疑、劝解、嘲讽,全盘收下,不反驳,不辩解,不表露半分委屈,亦不流露半分动摇。
世间之人,偏爱一切鼎盛鲜活之物。春日桃梨灼灼,夏日荷风万顷,秋日金桂满枝,冬日红梅傲雪,人人追逐盛放的光景,贪恋一眼望不尽的热闹繁华。人人吟诵杨万里那句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,沉醉于翠盖红花的热烈明媚,无人愿意静下心来,端详一池枯败残荷独有的清寂风骨。
世人皆道残荷衰败难看,却无人知晓,这一湖立尽寒霜的枯荷,藏着苏晚整整八年未曾言说的心事,藏着一句镌刻骨血、未曾兑现的旧诺。
西风愈发凛冽,卷起湖面层层寒气,水波缓缓涌动,拍打岸边青石,发出低低的水声。塘中无数枯荷枝茎被风拂动,左右轻轻摇晃,干瘪莲蓬互相碰撞,簌簌轻响连绵不绝,这是天地间流动的“动”;而静坐藤椅之上的苏晚,脊背挺直,身姿安稳,纹丝不动,整片辽阔湖面沉寂无声,枯荷扎根深水,固守一方湖土,这是世间静止的“静”。一动一静相互映衬,是整片秋塘清冷孤寂。。
周遭行人的嘲讽、邻里善意的劝解、工地机器永不停歇的轰鸣,所有来自世俗人间的喧嚣嘈杂,全都是侧面的笔墨,一笔一笔反衬出苏晚独一人坚守的执着,反衬她藏于心底、不愿与人言说的绵长深情。
满目霜降残荷、冷湖西风、漫天冷霜,眼前所有萧瑟清冷的秋景,无一不在贴合苏晚八年独守、无人相伴的寂寥心境。景与情相融,风与心同寂,满目荒芜皆是她心底无人分担的漫长思念。
她始终闭口不提守荷的缘由,不向任何人诉说八年等候的孤苦,不揭开残荷背后藏着的年少往事,刻意留下一处巨大的悬念,让所有旁观者满心疑惑,也让读故事之人忍不住心生好奇,迫切想要探寻这份偏执坚守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一段往事。
晚风不停,掠过枯荷,掠过岸边长苇,掠过苏晚鬓边泛白的发丝。湖水默然流淌,残荷静立寒波,沉默无言,任由西风裹着细碎议论环绕身旁。
来往路人步履匆匆,皆笑她执念深重、愚钝痴狂,只当她困在无用执念里,看不清眼前世事变迁,看不懂人间利弊得失。
可无人知晓,这一池看似荒芜破败的枯荷,不是她固执不肯放下的累赘,是她漫漫长余生里,唯一支撑她熬过岁岁深秋、年年寒雨的念想,是她穷尽八年光阴,静静等候一场归人的全部寄托。
暮色正一点点从天际漫下来,冷霜重新凝结在枯荷枝杆之上,湖面光影愈发暗沉。苏晚依旧静静坐着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目光温柔缱绻,牢牢锁住满塘残荷,一人一湖,在满城喧嚣烟火之间,守着一场无人知晓、静候八年的秋雨重逢。
远处工地的吊机还在缓缓转动,车辆鸣笛声断断续续传来,市井人声绵延不绝,俗世繁华步步紧逼这一方清寂荷塘。可苏晚的心,自始至终安稳停泊在这片秋塘之中,任凭外界如何喧闹,她眼底唯有枯荷寒水,心底唯有一句未赴的旧约。
张阿婆见她始终不肯应声,无奈地摇了摇头,将温热粥罐放在青石板上,轻声叹道:“粥温着,记得趁热喝,天凉莫要冻坏身子。我先回去了,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苏晚微微颔首,低声道了一句多谢,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湖面半寸。
张阿婆转身离去,岸边围观的路人也渐渐四散走开,只留苏晚一人,与满塘沉默残荷相对。
风再次穿过整片荷塘,万千枯荷一同轻晃,细碎声响连绵成一片低低的絮语,似有千言万语藏在秋风残雨之中,却又始终沉默不语。
天地辽阔,秋霜浸塘,人间烟火滚滚向前,唯有她停驻在此,以一身单薄年岁,守一池枯败残荷,等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。
世人皆笑她执念成痴,却不知,这一池枯荷,是她余生唯一的念想与等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