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杀死亲哥哥的那天,整座王城都在欢呼。
十年后,我重新站在王城废墟前,迎接我的,只有一场黑色的雨。
雨水落在荒草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些草根下埋着尸骨,偶尔有白色的指骨从泥土里探出来,像死者还在试图抓住什么。
沈烬踩过一截断裂的王旗。
旗面上绣着赤日与银狼,如今只剩半块,被雨水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弯腰捡起王旗,手指在缺口处停了一下。
十年前,他就是在这面旗帜下挥出最后一剑的。
那一剑斩开了王冠,也斩断了沈曜的喉咙。
城墙上的士兵欢呼,城中的百姓跪地叩拜。
“叛徒沈曜已死!”
“新王万岁!”
“沈烬万岁!”
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。
只有沈烬记得,兄长倒下时,嘴唇贴在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一口气。
“别回头。”
那之后,王国覆灭。
新王把弑兄的罪名全部推到他身上,帝国军队趁乱入境,三日之内屠尽旧都。
而他成了这场战争里唯一活着的罪人。
“你终于还是回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沈烬没有回头。
荒原上没有第三个人。
那声音来自脚下。
他低头看去,腐烂的王旗下面露出一只手。手掌枯瘦,皮肤上布满黑色血管,五根手指正缓慢扣住泥土。
“沈曜?”
那只手猛地一僵。
紧接着,泥土里传来低沉的笑声。
“你还敢叫这个名字。”
沈烬拔剑。
剑身出鞘的一瞬间,四周的黑雨突然停在半空。
那是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,剑刃却像被火烧过,布满暗红色裂纹。裂纹深处有微光流动,仿佛某种活物正在呼吸。
“我只问一次。”沈烬盯着泥土,“你是谁?”
泥土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是你杀死的人。”
黑色手掌骤然发力,整片荒草被掀开。
一具披着残破铠甲的尸体从地下爬了出来。它没有头,脖颈处却燃烧着一团暗红色火焰。
沈烬抬剑横斩。
剑光掠过,尸体从肩到腰裂成两半。
但它没有倒下。
两截躯体同时转向沈烬,火焰中传出相同的声音:
“十年前,你砍得也是这一剑。”
沈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下一刻,无数黑色手臂从荒原底下伸出。
它们抓住他的靴子、披风和剑鞘,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溺水者,拼命将他往泥土里拖。
沈烬没有后退。
他抬起长剑,剑尖落下。
“赤潮。”
轰——
一道血红色的火环从他脚下炸开。
黑色手臂在火焰中迅速枯萎,荒原上响起成片的惨叫。那些声音有老人,有孩子,还有穿着王国铠甲的士兵。
他们全都在喊同一个词。
“骗子……”
火光散去,四周重新陷入寂静。
沈烬收剑入鞘,胸口却传来一阵刺痛。
每使用一次赤潮,剑上的诅咒就会往他的心脏深处多扎一寸。
十年了。
他已经没有多少次可以挥剑的机会。
远处忽然亮起一排冷白色灯火。
帝国的追兵到了。
十二名铁骑从雾中出现,铠甲上刻着审判庭的黑色鹰徽。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
“沈烬。”那人喊道,“奉皇帝陛下命令,押你回审判庭。”
沈烬看着他。
“顾长渊。”
十年前,顾长渊是他的副官。
那时他们一起守城,一起喝酒,一起在死人堆里寻找幸存者。
顾长渊曾说过,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,就是拿剑指向沈烬。
如今,他的剑已经出鞘。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顾长渊说。
“我回来找一个答案。”
“答案就是你杀了沈曜,导致王国覆灭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不敢看着我说?”
顾长渊的手指收紧。
下一秒,十二名骑士同时拉弓。
箭尖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沈烬看向王城深处。
那里只剩一座倾斜的高塔,塔顶悬着一口没有钟舌的青铜钟。
那是王宫地底入口的标记。
也是他回来真正要找的东西。
“让开。”
顾长渊摇头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
箭雨倾泻而下。
沈烬向前一步,红色披风在风中猛然展开。
他没有挥剑。
只抬起左手,任由第一支箭刺穿掌心。
顾长渊脸色一变。
“你疯了?”
沈烬五指握住箭杆,鲜血沿着箭身滴落。
“这支箭上有王血印。”
他抬头,苍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,露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
“你们想抓一个叛徒,却把审判庭最重要的证物,亲手送到了我手里。”
掌心的鲜血突然燃烧起来。
幽蓝色的箭身裂开,里面掉出一枚银色指环。
顾长渊看清指环的那刻,整个人像被雷击中。
那是沈曜的王戒。
十年前,沈曜死后,王戒被新王宣称已经随尸体一同焚毁。
沈烬握住指环,转身冲进王城废墟。
顾长渊没有下令追击。
因为就在沈烬离开的方向,地底忽然传来钟声。
咚。
没有钟舌的青铜钟,响了第一声。
整座废墟都在震动。
咚。
第二声钟响传来时,王城城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。
顾长渊抬头看去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第三声钟响。
王宫地底裂开一道缝隙。
沈烬站在裂缝前,身后是翻涌的黑雾。
雾中,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断墙下,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一只已经死去的白狐。
她看见沈烬,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是……沈烬吗?”
沈烬没有回答。
女孩又问:“你是不是来找沈曜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女孩点头。
“他让我等你。”
沈烬的手停在剑柄上。
“他还活着?”
女孩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指向地底。
裂缝深处,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像有什么庞然大物,正在黑暗中醒来。
沈烬走进地牢。
墙壁两侧嵌满了记忆石。每一块石头里,都封存着十年前的画面。
他看见王城燃烧。
看见士兵倒下。
看见自己穿着赤甲,站在城门前。
也看见沈曜一步步走向自己。
画面里的沈曜戴着王冠,满脸鲜血。
他抬起手,似乎说了什么。
下一刻,沈烬挥剑。
剑锋穿过沈曜的胸口。
记忆石随即碎裂。
沈烬盯着碎片,呼吸变得沉重。
“不可能。”
女孩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
“什么不可能?”
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沈烬说,“当时只有我和沈曜在城门前。”
“可记忆石里有三个人。”
沈烬猛地转身。
女孩指向墙壁上最后一块完整的记忆石。
画面缓缓亮起。
十年前的城门前,沈烬挥剑斩下王冠。
沈曜倒在血泊中。
而在沈曜身后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披着黑色长袍,脸上戴着一张银白面具。
他伸出手,按住了沈曜的肩膀。
下一刻,沈曜的身体像蜕皮一样裂开。
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,从血泊中站了起来。
沈烬手里的王戒落在地上。
记忆石中,真正的沈曜被黑色锁链拖向王宫深处。
他没有死。
被他杀死的,只是一个替身。
就在这时,地牢最深处传来一声低笑。
一具被铁链钉在石柱上的白骨,缓缓抬起了头。
它的眼窝里燃着两点暗红色火焰。
“沈烬。”
声音与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十年了,你终于敢回来。”
白骨抬起手指,在地面写下最后一行血字:
“别相信你记得的那场战争。”
沈烬盯着那行字,身后的地牢大门轰然关闭。
黑暗里,女孩忽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再稚嫩,也不再沙哑。
“哥哥说,只要你回来,就杀了我。”
沈烬转过身。
女孩抬起脸,瞳孔深处浮现出一片翻涌的黑潮。
“因为我才是毁掉王国的人。”
——第一部分完——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