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处青山中,云雾白相绕。
忽地一阵风吹来,吹散开雾气,显出其中一座道观隐约的轮廓。
青云观,便立在这山坳里。
观中老道士姓陈,真名唤作陈之洞,也被唤作青云子、青云道人,周围的信众更多都尊称他为“陈仙人”。
附近几个村子里,谁家若是生了病,上来供一炷香,取一碗符水。
那些昨日还躺在床上哼唧的农家汉子,喝完睡上一觉,明天就能下地干活。
好不神奇!
经年累月,老道士的名气越来越大。
到后面更是周边方圆百里,哪位富贵人家,要是闹了解决不了的妖鬼邪祟,便会花费重金,请老道士走一回。
......
入秋当日,清晨。
老道士站在平日授道的偏殿大厅中。
他看着约莫七十出头的年纪,身形清瘦,头发花白,长须软塌沧桑,穿着一件蓝色道袍。
虽然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,不过那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在他下方,七位弟子一字排开,端坐在地。
五弟子陈恒忽然小声询问道:
“师傅,大师兄今日怎么不见了?”
老道士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看着台下那瘦弱少年平缓慈祥道:
“他昨日晚间便奉我命下山斩妖除魔,今日授课便不参与了。”
斩妖除魔?
此话一出引得座下弟子艳羡不已,纷纷交头接耳,恨不得自己也参与其中!
老道士也任着他们说完,直到众人平静下来,他才背手而立,目光逡巡着下方的弟子,脸上显出满意的神色:
“为师教导你们多年,看着你们修行到现在,一点点的入了门道,今日却也该让你们明白师门安身立命之依仗了。”
老道士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残图,小心展开来,贴上身后木板。
“为师之所以能将这青云观从一处荒山小道观,发扬到现在这样的规模。除却早年有幸得到一位仙门正宗大能的指点...”
“最主要的,便还源于这篇我多年前无意中获得的道图。”
“今日,正值入秋藏气之日,契合土相变化,便借机传授给你们!”
下方的弟子们听到这里,神情纷纷一怔,仔细看去。
只见图上是一枚古怪的印记,像是一条蜈蚣般的虫子,围绕着一颗黑色的太阳。
全图整体由黑色的笔墨勾勒,线条流畅,细看下只觉静极生动,光华流转,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。
“师傅,这似乎和你以前传授给我们的内丹修行法,大不相同?”
下方有一较为年长的弟子询问道。
老道士轻轻摇头,没有解释太多:
“我传授的土行内丹法,本就是脱胎于这篇道图。好了,现在行转内丹,仔细观想这篇道图。”
据传上古灾劫过后,天地灵气被不可查之物污染,若直接吸纳进入身体,会引发中毒,甚至四肢溃烂,蔓延全身。
不过古来今往,无数的先行者们参夺天机,钻研出了不少可以修行的方式,并将其铭刻进特制的图册之中,历代翻印传承。
而其中那些封藏天机造化的原初图册更是被封为至宝,也称之为道图。
老道士平日里教导的修行法,唤作内丹修行法,是如今最为契合人类,也是最完善的一条修行大道。
具体心法唤做:《小山诀》。
而内丹修行法的妙用,便是以自身血肉作为根基,切合五行气力在体内凝出一枚内丹,再借内丹过滤灵气中的污浊,将其化为自身可用的法力。
《小山诀》练出的法力,自是土属,黏湿难增却又有增长寿数之妙。
众弟子听后不疑有他,只当这道图所录,是更为上乘的功法。
心中了然后也不再多问,欣喜地在下方盘膝坐好,运转起内丹之法,聚精会神地尝试观想前方的道图。
随着下方弟子开始专心观想,廊下陷入寂静,只剩下呼吸的声音。
结果,仅仅过了几息时间,砰的一声——
坐在左侧的一位弟子,以自身为中心,直接炸开了。
他原来所坐的位置上,血肉飞溅一地,尸骨无存。
一颗土红色的内丹骨碌碌滚出来,在石板上滚动几圈,然后缓缓停住。
其余几位弟子齐齐愣在原地,最边上的小胖子更是被吓得跳了起来,惊叫道:
“师傅,这是怎么回事?!”
“哦?”老道士面色镇定望着那颗红丹,神色郑重地缓缓开口:
“没想到我的弟子里,居然有人诞生了魔种。魔根深种,观想至上道图时遭遇反噬,方有此果。”
他深深扫了一眼底下战战兢兢的弟子们,声音变得更为肃然起来:
“继续观想,我今日就要看看,你们当中,还有谁心有魔种!”
多年建立下来的威望,让其余的弟子不敢违背命令,只好深吸一口气,继续硬着头皮,观想前方的道图。
然后,砰的一声,是第二个,第三个...
伴着满地的血肉,一枚枚同样红彤彤的内丹,泛着丝丝土腥气,滚落在地。
老道士一声不吭,只是站在原地看着,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仅仅片刻功夫,便只剩下了三位最年幼的弟子。
陈恒看着周边一地的血肉残尸,又看了眼自己身边仅存的两位师弟,鼓足胆气,身体微微颤抖道:“师傅......我......”
“怎么不继续观想了?”
“莫非你们也心中有鬼?”
老道士看着即便自己再三胁迫也不敢观想的弟子们,扯了扯嘴角,叹出口浓厚的浊气。
随即面上焕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。
“罢了罢了,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说着,他体内法力涌动,下一刻,余下弟子额头处,顿时隐隐显现出一个图案。
虽然有些模糊,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得出,正是刚才那个道图模样。
砰砰砰的三下,他们的身体自原地炸开,也都变成了地上一滩血肉。
老道士静静的看着这一幕,等待了片刻,见没有动静发生,便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他没有驱使法力,而是亲自弯下腰,将地上这些红丹一颗颗拾起。
望着掌心里甚至还沾染有鲜血的土红内丹,两眼放光,喃喃道:
“妙哉,妙哉......也不枉费老夫花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。”
说罢,他仰起头,将还沾着弟子血肉的内丹一颗一颗地送入口中,直接吞下。
每咽下一颗,他脸上的皱纹便淡去几分,身形也跟着舒展开来。
白发渐渐转黑,浑浊的眼珠子变得清亮。
最后竟化作了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,眉宇之间带着掩不去的阴邪之气。
“再得一甲子人寿,我陈之洞必将证得土行筑基!”
陈之洞余光扫过一旁满是血肉残尸的现场,神情满足地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渍。
随后他轻轻合掌掸灰,灰尘如山倾而下,山坳跟着摇晃。
只见山体无声劈开裂缝,小观直直落到山腹之中不见踪影。
......
“入秋之日…三个月后......”
陈恒从睡梦中惊醒,坐在床榻上大口喘气,嘴里还带着一声莫名的喃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