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是淬了冰的针,斜斜砸在陵大西门的梧桐道上。
沈知微站在便利店的檐下,指尖捏着只剩百分之一电量的手机,屏幕上是黑中介拉黑前的最后一句话——「要怪就怪你自己蠢,没钱还想租房子」。
行李箱滚轮沾了满是泥泞的雨水,画夹边角被淋得发潮。那里面装着她的参赛初稿和全套手绘工具,是她此刻最在乎的全部家当。
三个小时前,她还在系馆改设计稿,是常年霸着专业第一、国内外设计奖项拿了个遍的沈知微。
也是全校盛传的“校花”头衔,她从没放在心上过——表白墙的帖子她从没点开过,有人递情书送奶茶,她也只会礼貌回绝,转头就扎进画室待一整天。
比起别人口中“长得好看”,她更希望别人记住她的设计作品。
直到辅导员把她叫到办公室,委婉地说催债的人找到了学校,让她暂时避一避。直到她拨通父亲的电话,那头只传来疲惫的一句「微微,家里出事了,以后……要靠你自己了」。
银行卡被冻结,宿舍不能再回——她不想连累室友,更不想把自己的狼狈摊开给旁人看。她攥着仅剩的八百块现金出来找房,以为能先凑活一个月,转头就被黑中介骗得精光。
雨越下越大,风卷着寒气灌进领口。沈知微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却依旧站得笔直。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,贴在白皙的脖颈上,眼尾微微垂着,没哭,也没露出半分脆弱,只是唇线抿得发白。
路过的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,有人偷瞄她,窃窃私语。
「那是不是沈知微?」
「好像是……她怎么站在那儿淋雨?」
议论声顺着雨丝飘过来,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却没抬头,也没辩解。
旁人的眼光从来不在她的在意范围内,只是眼下的困境,是真真切切地压了下来。
手机彻底黑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行李箱,又看了眼茫茫雨幕,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措的茫然。骄傲是她的底色,可底色再硬,也挡不住这铺天盖地的冷雨。
就在这时,一把黑伞悄无声息地移了过来,稳稳罩在了她的头顶。
雨幕被骤然隔开,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干燥气息笼罩下来。
沈知微猛地抬头。
身后站着个男生,很高,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,帽檐压得有点低,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。他的手握着伞柄,骨节分明,指尖泛着冷白,伞面大半都倾向她这边,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。
「学姐。」
他开口,声音很低,像雨打在梧桐叶上,清冽又克制,「这么晚了,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?」
沈知微愣了一下。
她不认识他。
陵大认识她的人很多,她认得的却很少。眼前的男生看着面生,像是低年级的学弟,眉眼很干净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眼神平静,没有寻常男生看见她时的惊艳或局促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她很快收回目光,保持着惯有的疏离,轻声道:「没事,等朋友。」
谎话说得很淡,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。
浑身湿透的衣服,脚边的行李箱,关机的手机——任谁看都不像是在等朋友。
男生没拆穿她,沉默了两秒。
他其实只是刚从实验室出来,顺路拐去便利店买瓶水。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檐下,看着眼熟——是设计系那个很有名的学姐,专业成绩很厉害,也确实长得好看,路上偶尔撞见会有人回头看,但他从来没放在心上,更没打过交道。
他本可以径直走掉。
可看见她孤零零站在雨里,脊背挺得很直,却难掩狼狈,像只淋了雨却不肯低头的白鸟。他鬼使神差地就停了脚步,又在旁边站了几分钟,看着她拒绝了两个上前搭讪的男生,依旧一个人硬扛着。
不是什么预谋已久的心思,就是单纯觉得,一个女生在这种雨夜,太不安全。
“雨很大,学姐先拿着吧。”他把伞往她手里递了递,语气很坦诚,“我家就在前面小区,跑几步就到了。”
沈知微没接。
她从不欠陌生人的人情,更何况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,“你自己用吧。”
男生的手顿在半空。
雨还在下,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掠过她发白的唇、湿透的发梢,还有那个被雨水打湿边角的画夹。
他收回手,没再勉强,却也没走。
停顿了几秒,他从口袋里拿出学生证,递到她面前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“我叫陆时衍,计算机系大一的。我在前面小区租了套两室一厅,有间空房本来当书房用,没人住过。学姐要是暂时没地方去,可以先住几天过渡。”
沈知微猛地抬眼。
她终于正眼看向他。
路灯的光透过雨丝落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男生眉眼清隽,鼻梁很挺,镜片后的眼神很干净,没有半分轻浮,没有打量,更没有趁人之危的算计,只有一种直白的、不带多余想法的善意。
她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孤男寡女,同居一室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。更何况她和他素不相识,凭什么接受这样的好意。
可话到嘴边,她看着眼前茫茫的雨夜,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零钱,喉咙忽然发紧。
酒店住不起,宿舍回不去,她真的……无处可去了。
骄傲在现实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陆时衍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,又补充道:“房租按市价算,学姐可以等手头宽裕了再给我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们可以写个简单的协议,公共区域互不打扰。我平时大多泡实验室,在家的时间不多。”
他说得很周全,周全到把她所有的顾虑都提前打消了,甚至替她保住了最后的体面。
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只有平等的、举手之劳的帮忙。
沈知微看着他。
雨还在下,伞柄在他手里微微倾斜,他的肩膀湿得更厉害了。
他的眼神很坦荡,像这场雨一样干净。
良久,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,声音很轻,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麻烦你了。房租我会尽快给你。”
陆时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什么客气话,只是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撑着伞,微微侧身:“走吧,不远,五分钟就到。”
沈知微跟在他身后,走进了雨幕里。
伞很大,稳稳地罩着两个人。他走在外侧,替她挡着风和雨,脚步不快不慢,刚好配合她的节奏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,他却像毫无察觉。
沈知微走在他身边,看着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,骨节分明,干净又好看。
雪松的味道淡淡的,萦绕在鼻尖,驱散了几分雨夜的寒意。
她不知道这个叫陆时衍的学弟为什么要帮她。
也不知道这临时的屋檐,能让她躲多久。
她只知道,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人生骤雨里,在她从云端跌落的狼狈时刻,是这个素不相识的男生,递来了一把伞,也递来了一处容身之地。
巷口的路灯暖黄,雨丝在光里飘成细碎的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