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天际的时候,世间分作两幅图景,遥遥相望,如一纸对折的古画,一半沸于尘嚣,一半静于空山。
城市腹地的长街上人流如织,暮色尚未沉落,霓虹已经次第苏醒。来往行人大多垂着眼,指尖摩挲发亮的手机屏幕,镜头朝向远山、流云、天边初升的一轮淡月。人人急于捕捉眼前光景,执着于把山川云霞封存进一方电子光屏里。人声鼎沸,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,交谈声、快门声交织缠绕,所有人奔赴风景,却又困在小小的屏幕之中。他们信奉眼见为实,相信唯有光影落进瞳孔,才算真正邂逅山河。喧嚣如同涨潮的河水,漫溢整条长街,是跃动不息的“动”,是千万人追逐浮光掠影的人间百态。
视线越过楼宇连绵的屏障,往城西外延延伸,喧嚣层层淡去。一条青石古道顺着山势蜿蜒,隐在茂林之间。晚风穿林而来,拂动道旁的草木,带来木叶与泥土混合的清浅气息。古道之上立着一道清瘦身影,名为沈听山。
一身素色棉麻长衫,洗得柔和褪色,下摆被晚风轻轻掀动。他手中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青竹杖,竹身浸润长年行路的温润光泽,杖尖缓缓触碰前方凹凸不平的青石,以此探知前路起伏。双眼澄澈却没有焦点,眼底寻不到山河月色,一片安静的幽暗。旁人初见,难免心生恻隐,可沈听山周身并无半分局促颓丧。他静静站在古道转折之处,脊背挺直,任凭晚风绕着周身流转,仿佛与远山、流云、初升的明月融为一体。
周遭林叶簌簌,飞鸟归巢,风声绵长悠远。外界的躁动隔着重重山林隔绝在外,此处只剩下天地自然缓慢的呼吸。众生奔赴光影,步履仓皇;唯有他驻足风里,不急不躁,这一动一静遥遥对照,恰似两种活在天地间的方式,一道无形界限,划分开两种看待山河的眼界。
这便是虚实相生的天地图景。一侧是万千世人眼中具象、斑斓、依托视觉存在的俗世风景;一侧是沈听山感知之中,由风声、气息、大地触感构筑而成,无需目光描摹的无垠世界。虚与实相互映衬,早早埋下伏笔:山河从不止一种模样,看见,从来不是邂逅天地的唯一途径。
古道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一名文字记者趁着暮色登山采风,打算记录山野黄昏风物。转过弯道,他第一眼便望见独立风中的沈听山。素衣竹杖,目不能视,却安然伫立山间,和周遭景致奇异相融。记者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,放缓脚步走上前去,唯恐惊扰这份山林间难得的静谧。
“先生,冒昧打扰。”记者言语谦和,站在离沈听山两步远的地方,“我远远看见您独自在山道上行路,心生疑惑,斗胆向您一问。”
沈听山微微侧过头,耳廓轻轻颤动,精准捕捉声源的方向。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,声音清润,如同山涧流淌经年的泉水:“无妨,不妨直说。”
晚风掠过树梢,流云缓缓在天穹游移,初月悬在层云边缘,淡光洒落青石路面。记者斟酌词句,最终问出萦绕心底许久的问题,也是无数人见到沈听山之后必然萌生的困惑:
“世人游历山川,为的是亲眼目睹奇峰云海、落日江河。您目不能视,无法看见天地风光,又是如何感受这一路行来的风景?”
问话落下,林间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。沈听山抬手,指尖微微张开,任由晚风从指缝流淌而过。他沉默片刻,轻声作答,字句从容,此后漫长行路岁月里,这段话将反复回荡在无数人的耳畔:
“山有味道,海有声音,风知道我的脚在走。”
寥寥十余字,没有华丽辞藻堆砌,却藏着一套全然不同于世俗的世界观。记者怔怔站在原地,一时无言。他一生依靠双眼记录世间百态,从未设想,脱离视觉之后,人与山河之间,竟能生出这样绵长紧密的联结。世人执着于眼眸捕获的色彩轮廓,沈听山却以全部感官拥抱天地。两条认知世界的道路在此处交汇对比,将本章核心冲突缓缓铺展。
沈听山察觉到记者心中的茫然,浅浅一笑,竹杖轻点身前青石。
“常人观山,看见峰峦高低、草木枯荣。我俯身可以触摸岩石粗糙的肌理,鼻尖分得清松针清苦、野花甜润、腐土厚重。一座山的气韵,尽数藏在气息之中,何须目光?大海亦是同理,潮起浪涌各有音律,风大浪急时涛声轰鸣,风平浪静时水波低吟。天地万物自有声响,静静聆听,便能读懂江海心绪。至于风,它拂过我的衣衫,掠过我的指尖,一路追随脚步,我去往何方,风便去往何方,它清清楚楚记得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途。”
月色慢慢明朗,流云散开些许,清辉落在沈听山素色衣料之上。记者久久回味这番话,环顾四周连绵群山。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悄然震动。人们总以为,视觉是人和风景之间唯一的桥梁,却忽略嗅觉、听觉、触觉,皆是通往天地的小径。
沈听山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示意,竹杖再度向前试探,打算继续向前赶路。脚步声缓慢平稳,一步一步踩在历经百年风雨打磨的青石古道。记者伫立原地目送他远去,看着那道素衣身影慢慢融进山林暮色,最终与远山晚风相融。
行人渐远,天地重归寂静。晚风不息,流云缓缓渡月。此刻叙事暂时从当下的古道抽离,一层记忆薄雾缓缓升腾,插入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。插叙的时空与眼前暮色交织,虚实再度重叠,解释沈听山这份独特心境的缘起。
二十年前,沈听山尚且拥有完整清晰的视线。少年眉目清朗,身形挺拔,最喜登高望远。故乡城外有连绵丘陵,每逢春秋晴日,他总会邀约友人,或是独自一人,徒步登上山顶。山风浩荡,放眼望去,阡陌纵横,远水含烟。少年那时便熟读王维诗文,最爱《终南别业》中的句子,常常立于山巅低声吟诵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彼时他心中埋下一个宏大心愿:待年岁稍长,要踏遍华夏大小山川,北登长白,南渡沧海,西往戈壁,东观潮起,将九州风光一一收进眼底。他相信诗句之中描绘的悠然境界,要亲身抵达山河尽头,亲眼看见云卷云舒,方能体会其中意趣。母亲常常陪同他登山,安静站在一旁,听少年畅谈远方理想,眉眼间满是温柔期许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,如同骤雨突袭春日繁花。一场顽固眼疾毫无征兆袭来。起初只是视线模糊,视野中央蒙着一层薄雾,求医问药辗转各地,药方、针灸尽数尝试,情况依旧持续恶化。短短数年光景,光影在他眼前不断消退。等到沈听山年满二十岁,整个世界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曾经熟悉的房间变得陌生,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暗藏未知。再也看不见春日花开、秋夜月色,再也不能登上山丘远眺云水。少年憧憬的万里山河,一夜之间化作遥不可及的幻梦。巨大的绝望席卷而来,沈听山把自己紧闭在房间之中,拒绝出门,不愿与人交谈。昔日热爱山野的青年,畏惧门外的世界。黑暗禁锢身躯,更困住心神,他认定,失去双眼,便永远失去邂逅风景的资格。
无数个长夜,他静坐屋内,四周死寂,满心荒芜。母亲从未有过半分叹息抱怨,只是日复一日陪伴在侧。白日推开窗,将山间草木移栽小院;入夜端来清茶,坐在他身边缓缓说话。
某个暮春傍晚,院中栀子花开,香气漫满窗棂。母亲握住沈听山冰凉的手,语气平和而坚定,一字一句,刻进他往后一生的骨血:
“世间风景从不止于眼眸。鼻可嗅草木,耳可听风云,心可纳山海。眼睛能看见色彩轮廓,却看不见山的气息,听不清风的言语。倘若心中存有天地,黑暗,未必能隔绝山河。”
沈听山当时满心颓丧,难以听懂这番话蕴含的力量。母亲没有急于劝说,而是牵着他的手,走出封闭的屋舍。她带着他触摸院中老槐树粗糙的树皮,引导他分辨不同花草的香气;雨后带他聆听雨滴落在瓦檐、泥土、叶片上各不相同的声响;闲暇之时,讲述各地风物,江南烟雨、泰山云海、东海浪潮,用语言为他描摹一幅幅画卷。
日复一日的引导,如同春雨润物。漫长的时光里,沈听山慢慢学着放下执念,尝试抛开视觉,依靠其余感官感知周遭。他慢慢发现,黑暗并未夺走万物,只是更换了他和世界相遇的方式。
最初只是行走家乡附近的小径,慢慢敢于去往更远的城镇。终于在某一日,他收拾简单行囊,带上青竹杖,踏上漫游九州的长路。少年时代想要遍历山河的心愿并未消散,只是追寻风景的方式,彻底改写。
记忆薄雾缓缓散去,叙事重回此刻的青石古道。暮色更深,初月高悬天际,清光倾泻山林。远处沈听山的身影依旧沿着古道向前行进,竹杖规律敲击青石,声响在山谷轻轻回荡。
动静在此刻再次对照。山中风叶持续摇曳,夜鸟偶尔振翅掠过林梢,溪流在山谷深处叮咚流淌,万物皆是不息的动态;而行路之人内心安定从容,任凭周遭万物更迭,自守心中一方山河,静意长存。
世人奔走城市街巷,举着镜头追逐转瞬即逝的光影,执着“眼见为实”这一条准则。沈听山目不能视,却挣脱视觉枷锁,以肉身感受天地气息。两条道路,两种认知,持续贯穿整章的对比映衬,不断深化核心命题。
晚风依旧缠绕在他周身,穿过长衫缝隙,轻轻触碰他的鬓发。沈听山停下脚步,微微抬头,仿佛直视天穹的明月。旁人看不见月色,便以为月色不存在;可倘若用心感知,风携带着月光之下草木独有的微凉气息,流云移动改变风的流向,天地间一切变化,皆有迹可循。
无风之时,依旧可以感知月升月落;双目无光,心底依旧能够容纳万里山河。这便是“无风见月,心有山河”的本意。
他轻声默念年少熟记的诗句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从前读诗,盼亲眼看见云水绝境;如今再品,方才懂得王维文字深处的境界。真正的云起山河,不必强求映入眼眸,心安之处,便是水穷云生之地。
竹杖再次向前伸出,探清前路平整,沈听山稳步前行。脚步声落在青石古道,被晚风送往远处。
山静,风长,月升林杪。
世人困于眼底方寸光影,奔波不休;他以双耳听江海,以鼻尖辨峰峦,以步履丈量大地,任由长风铭记自己走过的所有路途。
不必看见山海,他早已身在山海之间。
天地辽阔,长路漫漫,黑暗无法封锁心神。风知晓他的方向,心容纳世间万境。往后千山万水,都将在听觉、嗅觉、触觉之中,缓缓铺展。母亲昔日的话语,如同长夜灯火,始终照亮漫漫长途。前路尚有江南烟雨、北国风雪、东海潮汐,等待他以独属于自己的方式,一一相逢。
流云缓缓游走,月色铺满绵延古道。远山沉默伫立,静静等候行路之人一步步奔赴。人间千万种看风景的方式,沈听山选择了最安静、也最赤诚的一种。山存百味,海有清声,长风为伴,步履不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