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市第五届“夕阳红”广场舞大赛总决赛的现场,人声鼎沸,锣鼓喧天。
舞台中央,一支身穿大红色定制运动服的队伍正在做最后的谢幕动作。领舞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大爷,他面色红润,额头上的汗珠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,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劲儿。他叫王铁柱,今年六十一岁,是朝阳小区广场舞队的队长兼首席领舞,在方圆五里号称“舞王”。
此刻,音乐正进入最后的高潮段落——《最炫民族风》的副歌部分。王铁柱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接转身,带动全体十八名队员同时挥手,动作整齐划一,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仪仗队。台下的观众沸腾了,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体育馆的屋顶。
“漂亮!”评委席上,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评委激动地举起满分牌,“这支队伍把广场舞的精气神完全跳出来了!”
主持人迈着小碎步跑上台,满脸笑容:“各位观众,经过五位评委的一致判定,本届‘夕阳红’广场舞大赛的冠军是——朝阳小区代表队!”
“哗——”队员们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王铁柱被几个老太太高高抛起,他一边哈哈大笑,一边在半空中挥舞拳头:“三连冠!咱们是三连冠!”
颁奖仪式上,王铁柱作为代表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和一张巨额支票模型。市长亲自和他握手:“老王啊,你们这支队伍可是咱们市的名片了,明年省里有个比赛,你们有没有兴趣?”
“有兴趣!怎么没兴趣!”王铁柱嗓门洪亮,“只要我王铁柱还活着,这舞就得一直跳下去!”
台下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颁奖结束后,队员们围着王铁柱叽叽喳喳。领舞的刘大妈说:“王哥,今晚必须庆祝啊,火锅还是烤串?”王铁柱大手一挥:“火锅!人均一百,我请客!咱们跳了三个月,今天不醉不归!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体育馆。夕阳西下,晚霞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。王铁柱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,嘴里还哼着《小苹果》的调子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银行卡——虽然支票是模型,但奖金三万块已经打到他账户上了。三万块啊,够他跳多少支舞,买多少套运动服了。
“王哥,你慢点走!”刘大妈在后面喊,“咱们又不是赶着去投胎。”
王铁柱回头做了个鬼脸:“我高兴!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火锅店!”他确实高兴,连续三年夺冠,这在全市的广场舞界是前无古人的壮举。他甚至开始盘算明年省赛的曲目了,是不是该把最近流行的《科目三》也融进去?
就在这时,一个穿黄外套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,速度飞快,差点撞到王铁柱。王铁柱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,电动车擦着他的胳膊过去,年轻人回头骂了一句:“老东西走路不长眼啊!”
王铁柱愣了一下,刚想回嘴,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,猛地一捏。他皱了皱眉,停下脚步,伸手去揉胸口。
“王哥,怎么了?”刘大妈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”王铁柱摆摆手,“可能刚才跳太猛,岔气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想缓解那股疼痛,但呼吸刚吸到一半,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,像一面失控的鼓,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。紧接着,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,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,夕阳变成了诡异的绿色,街道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“王哥!”刘大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王铁柱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他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声音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——
“我奖金还没领呢!”
那是他穿越前最后的意识。
……
黑暗。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然后,是一阵刺鼻的霉味钻进鼻孔。
王铁柱的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眼睛。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——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,也不是家里的吊顶,而是一个破旧的屋顶。木头横梁上挂满了蜘蛛网,几缕微弱的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。
他试着动了动身体,身下传来硬邦邦的触感——他正躺在一堆干草上,干草里还夹杂着几根发霉的稻草,那股霉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酸痛,尤其是胸口,隐隐作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。脚上是一双脚趾头快要钻出来的布鞋。
“我的阿迪达斯呢?”他下意识地喊出声,“我那件印着‘舞王’的定制T恤呢?我那块冠军奖牌呢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呜声。
王铁柱呆住了。他环顾四周,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,土墙,泥地,墙角放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碗,门上挂着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布帘。这地方简陋得像上世纪的贫民窟,别说手机电视了,连个电灯泡都没有。
“我这是……在医院?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对,医院没这么破。”
他掀开身上的破被子——如果那也算被子的话,一块打满补丁的粗布——踉跄着走到门边,掀开布帘。
门外是一个更大的院子,院子里晒着几件颜色暗淡的衣服,几个穿着同样粗布衣裳的人正在井边打水。他们看到王铁柱出来,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,又继续忙自己的活儿了。
王铁柱张了张嘴,想问这是哪里,但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响:
“王铁柱!你醒了?醒了还不快去干活!你以为你是来度假的吗?”
王铁柱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正朝他走来。这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根黑色腰带,长相尖酸刻薄,一双小眼睛里透着不耐烦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,边走边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。
“你谁啊?”王铁柱脱口而出。
“哟,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傻了?”那人走到他面前,用竹条戳了戳他的胸口,“我是你刘师兄!你昨天劈柴从梯子上摔下来,昏迷了一天一夜,现在醒了就给我滚去干活!今天的衣服还没洗,柴还没劈,茅房还没刷,你在这儿发什么呆?”
王铁柱愣愣地看着他,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——青云宗,外门杂役房,资质测试不合格,三个月前被带上山,昨天摔伤……
“青云宗?杂役房?”他喃喃念叨。
“装什么蒜!”刘师兄翻了个白眼,“你不会真摔傻了吧?算了,傻了也得干活!快去把茅房刷了,记住,要用牙刷刷干净!”
刘师兄说完,甩着竹条扬长而去,嘴里还嘟囔着:“真倒霉,摊上个废物……”
王铁柱站在原地,风吹得他破衣服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露出脚趾的布鞋,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笑了。
“好家伙,”他自言自语,“别人穿越要么是王爷要么是天才,我倒好,直接成了修仙界的保洁员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,转身朝茅房的方向走去。
“算了,既来之则安之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先干完活,再琢磨怎么跳回我的三万块钱。”
他迈出第一步,破布鞋踩在泥地上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在他身后,那间破屋子的窗台上,一个发霉的馒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上面爬满了蚂蚁。
王铁柱看都没看一眼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没领到的奖金,以及——他该怎么在这个鬼地方,重新跳起他的广场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