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五岁那年的秋天,风是凉的,稻谷是黄的,家门口的溪水清清浅浅,载着一整村的烟火缓缓流淌。
也是这一年,我的人生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半。一半是模糊短暂的父母温存,一半是漫长岁岁、贯穿我整个青春与余生的,阿嬷的烟火人间。
我叫陈念安,村里人都喊我安安。名字是爷爷在世时取的,本意岁岁念安,无灾无难。只是爷爷走得早,我从记事起,家里就只有阿嬷守着一方老旧的土屋,守着屋后几分薄田,安安稳稳地活着。
五岁之前,我尚且能断断续续黏着父母。他们常年在外省的工厂打工,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回来待短短十几天。那是我童年最热闹、最奢侈的时光,家里会有新衣服,有吃不完的糖果,有父母温厚的手掌,有不属于山村的鲜活气息。
可热闹从来都是短暂的。春节的年味散尽,鞭炮残渣被雨水冲净,父母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又要踏上远行的大巴,奔赴千里之外的城市谋生。
五岁这年的深秋,没有春节的热闹,却有一场最彻骨的离别。
也是从这天起,我彻底成了山村的留守儿童,成了阿嬷寸步不离的小累赘,成了往后许多年,守着炊烟等归人、守着小院盼团圆的孩子。
我们的村子坐落在南方连绵的群山褶皱里,名叫清溪村。青山环抱,溪水绕村,田埂纵横交错,家家户户的青砖矮屋挨挨挤挤,鸡犬相闻,烟火相连。这里的日子慢得像山间流水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没有城市的车马喧嚣,只有四季轮转的农活、邻里温热的人情,和岁岁不变的袅袅炊烟。
阿嬷那年五十八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在后脑勺挽着一个紧实的小发髻,常年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簪固定着,几十年从未变过。她一辈子扎根这片土地,面朝黄土背朝天,粗糙的手掌爬满层层老茧,指节粗大变形,是一辈子种地、洗衣、做饭、操持家务磨出来的痕迹。
她的脊背微微佝偻,不是天生如此,是岁月和生活压出来的弧度。扛起过沉重的农具,挑起过满桶的井水,抱过年幼的父亲,后来又日复一日抱着小小的我,经年累月,便再也直不挺拔。可就是这副瘦弱佝偻的身子,这双粗糙笨拙的手,撑起了我的整片童年,为我挡住了所有年少的风雨。
深秋的清晨,雾气厚重,漫过山腰,铺满田埂,湿漉漉的水汽裹着凉意,钻进衣领里,冷得人微微发颤。
天刚蒙蒙亮,村里的鸡鸭还未醒透,山野一片寂静。阿嬷就已经醒了。
她从不开灯,怕微弱的灯光刺醒熟睡的我。老旧的木质房门被轻轻推开,轴轮转动发出细碎的“吱呀”声,温柔又熟悉,是我这辈子最早、最安稳的闹钟。她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,蹲下身,捡拾晒干的松针、稻草,小心翼翼引燃柴火。
星火摇曳,舔舐着漆黑的灶膛,暖融融的热气慢慢漫开,驱散了清晨的寒凉。青烟顺着斑驳的烟囱缓缓升起,袅袅娜娜,穿透晨雾,温柔地飘向远山。
我裹着厚厚的粗布棉被,蜷缩在温热的被窝里,半梦半醒。耳朵里满是细碎温柔的声响:柴火噼啪的爆裂声,阿嬷轻微的咳嗽声,灶台汤水轻轻翻滚的声响,还有窗外溪水叮咚的浅唱。
小小的我不懂人间疾苦,不懂生活奔波,只知道只要有这炊烟、这声响、这个忙碌的身影,我的世界就是安稳的、温暖的。
今天是父母出门远行的日子。
昨夜我睡得极浅,隐约听见父母在隔壁小声商量来年的生计,听见母亲压抑的叹息,听见父亲沉默的抽烟声。他们要去更远的城市打工,工期更长,路途更远,往后一年到头,怕是连春节都未必能准时回来。
换句话说,往后漫长的日子里,陪在我身边的,唯有阿嬷。
等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时,堂屋已经收拾妥当。父母的行李袋鼓鼓囊囊放在墙角,几件换洗衣物,一双耐磨的胶鞋,就是他们远行的全部家当。
母亲看见我,立马走过来,弯腰把我搂进怀里。她的怀抱很暖,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,和阿嬷身上的泥土柴火味截然不同。她摸我的脸蛋,眼眶红红的,反复叮嘱:“安安,以后乖乖跟着阿嬷,好好吃饭,好好听话,不许调皮捣蛋。爸爸妈妈过年就回来给你买新衣服,买好吃的。”
五岁的我已经懵懂懂事,隐约知道“出门”代表着长久的离别。我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,小脸埋在她的衣襟里,不说话,也不肯松手,鼻尖酸酸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父亲站在一旁,平日里沉默寡言,此刻看着黏着母亲的我,也微微红了眼眶。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,嗓音沙哑:“男子汉,要勇敢,好好陪着阿嬷。”
我依旧不撒手,小小的力气,死死拽着最后的温存。
阿嬷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从灶台走出来,看着黏在父母身边的我,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不舍,却依旧笑着轻声安抚:“安安乖,爹娘出去赚钱,是为了养安安读书,给安安过好日子。咱们在家乖乖等他们回来,好不好?”
我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阿嬷。
她的笑容温柔又慈祥,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挤在一起,盛满了包容与温柔。可年纪尚小的我也能看见,她眼底深处藏着的落寞与酸涩。她一辈子看着儿孙离别,看着亲人远行,早已习惯了目送,习惯了等待,习惯了独自守着空落落的小院。
早饭依旧是山村最朴素的模样,一锅软糯浓稠的白米粥,一碟腌得入味的萝卜干,阿嬷特意煎了三个金黄的土鸡蛋,尽数夹到我和父母的碗里。
父母推让着不肯吃,全都剥开放进我的碗里。在他们眼里,常年缺席陪伴,能弥补我的,唯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吃食。
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,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,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酸涩。
饭后,日头渐渐升高,晨雾散去,青山露出苍翠的轮廓。村口通往镇上的土路,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干爽,远处传来载客三轮车的轰鸣声,是来接父母远行的车子。
离别终究还是来了。
父母蹲下身,最后一次抱了抱我,反复叮嘱我听话,叮嘱阿嬷保重身体。简单的几句告别,道尽了务工家庭所有的无奈与牵挂。
我看着他们起身拎起行李,一步步走向院门,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,眼泪哗啦啦往下掉,扯着嗓子哭喊:“爹娘,别走!我要你们陪我!”
小小的哭声刺破山村的宁静,稚嫩又委屈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母亲脚步一顿,背过身擦了擦眼泪,终究还是狠下心,脚步不停往前走。父亲走在前面,脊背挺直,却走得格外沉重。
我想追上去,却被阿嬷轻轻拉住了手腕。
她的手掌粗糙温热,力道轻柔却坚定,牢牢稳住崩溃哭闹的我。她不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,一下又一下,温柔得不像话。
我趴在阿嬷的怀里,放声大哭,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。我不懂大人的身不由己,不懂生活的艰难奔波,我只知道,最疼我的爹娘,又要走了,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大山里。
阿嬷就那样静静抱着我,任由我在她怀里哭闹宣泄。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银发上,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,她佝偻的身影,稳稳护住了崩溃无助的小小我。
等三轮车的轰鸣声彻底远去,等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我的哭声才慢慢小了下去。
院子彻底安静了。
热闹散尽,只剩空空荡荡的堂屋,袅袅未歇的炊烟,和抱着我沉默不语的阿嬷。
风穿过院角的梧桐树叶,簌簌作响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阿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嗓音温柔又平缓,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:“安安不哭,阿嬷在呢。以后阿嬷陪着你,天天给你做饭,给你留糖,陪着安安长大。”
那一刻,五岁的我彻底明白。
从今往后,爹娘是远方的念想,阿嬷是身边的人间。
收拾好心情,阿嬷依旧照常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。她洗好碗筷,收拾好庭院,扛起锄头,戴上破旧的竹编草帽,准备去屋后的菜地打理庄稼。
往日我闹脾气哭闹过后,总会乖乖跟在她身后,做她的小尾巴。今天哭过一场,心底空落落的,没了往日的活泼嬉闹,一个人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呆呆望着村口的小路。
小路弯弯绕绕,延伸向远方,那是父母离开的路,也是未来我终将奔赴远方的路。
没过多久,几道清脆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,打破了小院的沉寂。
“陈念安!出来玩啊!”
“安安!快点,我们去溪边摸鱼!”
是我的四个发小,大虎、文杰、小胖、阿宇。
五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,是清溪村最热闹的一群顽童,从会走路起就厮混在一起,上山下河,闯祸嬉闹,填满了整个山村的童年时光。
最先跑进来的是大虎,性子最野、最调皮,虎头虎脑,天不怕地不怕,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孩子王,所有闯祸的主意几乎都是他带头想出来的。他跑得最快,一进门就看见眼睛红红的我,大大咧咧地问道:“安安,你哭啦?是不是你爹娘又走了?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紧随其后的是文杰。他性子安静斯文,干干净净,不爱打闹,小小年纪就沉稳自律,是我们五个人里最懂事、最爱读书的一个。他看着我低落的模样,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递到我手里,轻声道:“别哭了,吃糖就不难过了。”
小胖圆滚滚的身子慢悠悠走进来,性格憨厚老实,不爱说话,别人说什么都信,永远跟着我们的脚步,不惹事也不闹事。他站在一旁,憨憨地看着我,笨拙地安慰:“玩一会儿就开心了,我们带你去摸小鱼。”
最后进来的是阿宇,嘴甜机灵,最会哄长辈开心,脑袋活络,小小年纪就懂得看人脸色。他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没事的安安,过年你爹娘就回来了,我们天天陪你玩!”
四个人,四种性格,四种截然不同的性子,却在往后二十余年的时光里,陪着我历经童年嬉闹、少年分道、成年漂泊,见证彼此人生的起落浮沉,撑起了我整个人生的人间百态。
我攥着手里甜甜的糖果,看着四个陪我长大的伙伴,心底的委屈消散了大半,默默站起身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
阿嬷站在菜地边,看着我们五个小孩蹦蹦跳跳跑向溪边,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田埂之上,眉眼温柔,轻轻叮嘱一句:“慢点跑,别摔着,别去深水区,早点回家吃饭!”
“知道啦阿嬷!”我们齐声应答,声音清脆,洒满山野。
秋日的清溪村,风景正好。稻田金黄遍野,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,晚风拂过,掀起层层金浪。溪水清澈见底,鹅卵石铺在水底,小鱼小虾自在穿梭。田埂边的野花开得肆意,秋风裹挟着稻谷的清香,漫遍整座山村。
我们五个孩童踩着软软的青草,追着蝴蝶,踩着溪水,打闹嬉笑。大虎带头下河摸鱼,溅得满身泥水;文杰安静站在岸边,帮我们看着衣物,偶尔提醒我们注意安全;小胖蹲在水边认真扒拉石子,笨拙地跟着摸鱼;阿宇嘴巴不停,说着村里的新鲜趣事。
山野之间,满是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。
可玩闹间隙,我总会下意识回头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。
远远的,能看见阿嬷佝偻的身影,独自在菜地里弯腰劳作,孤零零的一个人,守着一方小院,守着几分田地,守着空荡荡的家。
那一刻,小小的心里,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我在肆意嬉闹,有人陪、有玩伴、有热闹的童年。
可阿嬷,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,只有岁岁年年的等待,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单。
夕阳西斜的时候,我们玩累了,各自归家。
我攥着摸来的几只小鱼,脏兮兮地跑回院里。阿嬷早已放下农活,在灶台边忙碌晚饭。落日余晖穿过梧桐枝叶,落在她单薄的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温柔又孤单。
看见满身泥水的我,她没有半句责备。只是放下手里的菜铲,找来干净的毛巾,细细擦干净我的脸蛋、我的小手,又找来干净的衣物,叮嘱我换掉湿冷的衣服,怕我着凉感冒。
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农家菜,清炒青菜、家常土豆,还有我最爱吃的清蒸小鱼。
阿嬷把为数不多的鱼肉,细细挑干净鱼刺,一块块夹到我的碗里,自己只吃清淡的素菜,一口鱼肉都舍不得尝。
昏黄的灯光铺满小小的堂屋,饭菜热气氤氲,温暖了整个深秋的傍晚。
吃饭的时候,我看着阿嬷安静吃饭的模样,看着她鬓边愈发刺眼的白发,看着她日渐佝偻的脊背,小声开口:“阿嬷,以后我不出去玩了,我在家陪你。”
阿嬷闻言,抬眸看向我,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的笑意。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,嗓音轻柔:“傻安安,小孩子就该跑跑跳跳,好好玩好好长大。阿嬷不累,也不孤单,有安安陪着,阿嬷一辈子都热闹。”
那时的我才五岁,听不懂大人藏在心底的孤独,看不懂她故作轻松的隐忍。
我信以为真,以为阿嬷真的不孤单,以为这样炊烟袅袅、朝夕相伴的日子,会岁岁年年,永远不变。
我以为,我会永远是黏在她身边的小尾巴,日日相伴,岁岁相守。
我以为,青山常青,炊烟常在,阿嬷永远年轻,永远守在原地等我回家。
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,岁月最是无情,成长最是残忍。
往后的岁岁年年,我会慢慢长高、长大、远行,一步步走出大山,奔赴更广阔的天地,见过更繁华的人间。
而我的阿嬷,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,慢慢变老,慢慢孤单,慢慢守着空荡荡的小院,熬完一年又一年的春秋。
我终将用一生的远行,来偿还她半生的守望。
夜色渐浓,星月升空,山村归于寂静。
我躺在温热的被窝里,听着熟悉的柴火余温,听着窗外温柔晚风,心里悄悄许下一个五岁孩童最纯粹、最真挚的心愿。
我要快快长大,好好陪着阿嬷,永远不离开她。
只是多年以后我才懂得,年少的心愿最真,也最易碎。
成长是一场注定的离别,远行是人生必经的路途。
我欠阿嬷的陪伴,终将成为往后余生,最绵长、最温柔、也最遗憾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