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莫斯科郊外的雪地里。
脚底下是冻实的泥,踩上去没有脚印。一件跟了他三年的灰色羽绒服,领口的拉链坏了,他不敢拉上——怕一拉上,整件衣服会卡住脖子。天灰蒙蒙的,不是要下雪,是已经下过了,只是还没停。雪是灰色的,落在肩头,不化,积成一层薄壳。
有人喊了一声,用俄语。他听懂了“排好队”三个字。他想动,但脚冻住了。他动不了。
身后有人用中文说了一句:“别看了。到你了。”
他还没回头,一只手掌已经拍在他后背上,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脚底的冰碎了一块。他能动了。
征兵站是一栋废弃厂房改的,门框上还挂着生锈的锁链,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响,像有人在上头敲碗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,冻得发紫,指节缝里的灰还没洗掉。指甲边缘裂了一道小口子,渗着一点透明的液体,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得黏稠。
他不知道这里是征兵站。他只知道自己被人带上了一辆车,坐了三天,车门一开,就看见了这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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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兵官的桌子是一张折叠桌,桌面上铺着一张油污的表格。他坐下来,羽绒服下摆蹭到了桌腿,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中国人?”
高远点头。颈椎转动时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打过仗吗?”
他在网上看过很多帖子。他知道瓦格纳是什么,知道PMC是什么,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战场上活着。他在工厂流水线上班的那些年,午休时间全花在了军事杂志和论坛上。弹道系数、后坐力曲线、战术手语的图解——他把那些东西当小说看。
他开口了:“打过。五年。”
声音出来时比他预想的稳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吞咽的动作牵动了颈侧的旧伤疤。
“在哪?”
“叙利亚。PMC。”
他把“PMC”三个字说得很顺,没有磕巴。舌尖抵住上颚,气流从齿缝间挤出,那三个音节像三颗抛出的石子,落进死水般的空气里。
征兵官——一个穿迷彩大衣的中年男人,圆脸,粗脖子,衬衫扣子快绷断了——翻了翻他的证件,然后抬了一下眼皮。笔尖在纸上停顿,墨水晕开一个微小的蓝点。
“用什么枪?”
“AK-74。”
“用多久了?”
“七年。”
征兵官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表格转过来,推到他面前。高远看见表格上已经填好了一行字,用俄语写的。他能辨认出其中一个词——瓦格纳。那个词印刷得比别的字稍重,墨色更深。
征兵官把一支笔搁在桌上,笔尖朝他的方向。塑料笔杆上有一道牙印,边缘发白。
“签字。签了,你能活到明天。”
高远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——他出发前在网上查到的,一个据说可以带他去俄罗斯干活的中介。纸片边缘已经被体温焐软了,带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。
他把那张纸捏成一团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纸团在他掌心变形,发出细微的纤维撕裂声。然后他把它扔在地上。
他拿起笔。笔身很轻,但他拿着感觉比枪还重。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GAO YUAN。他写得很慢,笔尖在纸上迟疑了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墨水流出不畅,需要一点压力。字母“G”的起笔很重,留下一个墨点;“Y”的收笔拖了一道细线,像一根没拉断的丝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母,他把笔放在桌上。笔身滚动了一下才停下,滚过桌面上一道陈旧的划痕,最终卡在一粒凝固的蜡泪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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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是一块被雪盖住的空地,远处立着几块木板,上面画着人形。雪很厚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在踩一袋碎玻璃。
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枪。
AK-74。他在网上看过这把枪的资料,但拿在手里比想象中沉。枪身是黑色的,护木上有几道划痕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枪管前端套着一个老旧的消焰器,螺纹处积着黑垢。拉枪栓的时候,手指滑了一下——手套掌心磨破了——枪栓弹回去发出一声脆响,比视频里听见的响得多,像一根骨头被折断。
他装上了弹匣。三十发,5.45×39mm。装的时候手在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弹匣推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——他用力拍了拍,听见“咔嗒”一声。那声音很实,像门锁扣死。
他举起了枪。对准两百米外的人形木板。
第一发。子弹打在了木板左边的雪地上,弹着点溅起一小片白色的碎屑,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。
第二发。木板右下角。弹孔边缘是毛糙的,木纤维被撕开,露出里面浅黄色的芯。
他屏住了呼吸。耳朵里嗡嗡的,像有人在他脑壳里面敲钟。但他没有放下枪。
第三发。枪声响起,木板正中心多了一个洞。那个洞的边缘是焦黑的,像被烟头烫穿的纸。
第四发。洞的下方,距离上一发弹孔大约三厘米。木屑飞溅,有一片粘在了他的睫毛上。
第五发。两个洞的中间。子弹穿透木板,从背面钻出来时带起一股细小的木屑旋风。
他放下枪,枪托抵着雪地。手指在发麻,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他刚才发现了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——
他比他自己以为的,更快地适应了这件武器。枪托抵肩的位置,刚好贴合他锁骨下方的凹陷。那种贴合感,像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衣服。
征兵官走过来,拿起那块木板看了看。弹孔穿过去了,边缘整齐。他把木板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光线透过五个弹孔,在他脸上投下五个细小的光斑。
“你会开枪。”他说,“你撒谎了——你以前开过枪。”
高远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五个弹孔。它们排列成一个松散的五角形,中心稍稍偏左。他记得每一发子弹飞出枪口时,枪身后坐的幅度,准星上跳的弧度。那些数据在他脑中自动校准,像一套早已安装好的程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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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回雪地里的时候,手心是湿的。
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粗糙,带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。他跟着前面的人影往前走,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前面停着一辆卡车,篷布是灰绿色的,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。他爬上车厢的时候,车厢地板震动了一下,通过靴底传来一阵酥麻感。
车厢里已经坐着六七个人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。他们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,灰的、棕的、看不出颜色的,缩在车厢两侧,像几件被遗忘的行李。空气里有股味道——柴油、潮湿的泥土、铁锈,还有一种更重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像陈旧血迹混合着劣质烟草。
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。他把枪放在腿上,枪口朝下,枪托抵着车厢底板。枪管还在散发着刚才射击残留的余温,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股热度,像一块捂热的石头。
他靠着车厢壁板,闭上眼睛。车厢壁板是金属的,冰凉,贴着后颈的皮肤。他听见引擎启动的声音,低沉,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吼声。
然后车身猛地往前一窜。
他没睁眼。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我叫高远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像一道分界线。在此之前,他是一个被贩卖的零件;在此之后,他是一个签了字的亡命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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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了很久。
雪还在下,落在车棚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,像沙漏在倒。车厢里的人都不说话。高远把头靠在车棚布上,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外面全是白色的,看不见路,看不见树,看不见任何参照物。他把头收回来,闻见帆布的味道,潮湿的、发霉的,混着车厢里六七个男人身上那种汗和泥土搅在一起的酸味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。他只知道车一直在往南开。
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,摸到一个硬的东西——是他出发前买的那个廉价指南针。他把它掏出来,翻开盖子看了一眼。指针在抖,不是因为磁场,是因为他的手还在抖。
指针指着一个方向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。
他把它塞了回去。塑料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,像在给这个未知的旅程盖上一个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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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停下来的时候,车厢里的人动了。没有人开口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像一排同时被激活的灯。
高远跟着他们跳下车。他的靴子踩在地上——不是泥,是土和灰烬的混合物,踩下去是软的,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。空气里有股味道——柴油、潮湿的泥土、铁锈,还有一种更重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像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被雨水浸泡。
他被人推着走了一段路,然后被推进了一条战壕。
战壕比他想象中更深、更窄,两侧堆着沙袋和铁丝网。沙袋是粗麻布的,摸上去湿漉漉的,里面渗出的土染黑了他的袖口。战壕底部有排水沟,沟里有积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似的东西,映着灰色的天光。他踩进水里,靴子瞬间湿透,冰冷从脚底窜上来,沿着小腿向上蔓延。
他站在战壕里,阳光被掩体遮住了大半。空气不冷,但有一种沉重的湿气,像一块湿布贴在皮肤上。他靠着掩体壁坐下,泥土是凉的,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湿气往骨头里渗。
有人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,扔给他一个钢盔。他接住,扣上。偏大,压住了眉毛。钢盔内壁有一圈暗红色的污渍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似的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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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来之后,战壕里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,人和沙袋的轮廓叠在一起。
高远把那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饼干很硬,嚼起来像在吃一块被压实的沙。他喝了一口水,水壶里的水是温的,装在铁壶里晒了一天的余温,还没散尽。水流过喉咙时,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。
他正准备把饼干收起来,就听见了一声哨子。
短促、尖锐,从战壕的北侧传过来。那声音像一根针,扎破了战壕里凝滞的空气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,俄语,听不懂什么意思,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
有人把一把铁锹塞进他手里。柄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,上面沾着新鲜的泥。他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,但他把它扛上了肩。
他站起来,把枪从腿边拿起来。拉开枪膛看了一眼,里面有一颗子弹,膛线微微反光,像一道很窄的闪电。那道反光很冷,像冰刃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陷进泥里。泥水从靴口漫进来,冰凉刺骨。
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——短促的、撕裂的声音。他不知道那是在喊命令,还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
他翻出战壕,跟着前面那个人影往前跑。脚下的泥很软,一步一个坑。然后他听见头顶有东西飞过来,很尖、很快,像是什么东西在切开空气。
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往前扑倒了。
炮弹在他身后不远处炸开,气浪把他往前推了一截,他整个人趴进了一个弹坑里,脸埋进了泥土。土里有股焦味,还有更重的东西——铁锈和什么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他没有抬头看,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抬起头,就可能会失去什么。
他把脸埋在土里,手还攥着那把枪。枪托抵着他的胸口,枪管朝前,像伸出去的一截保护他的骨骼。
他慢慢爬起来,膝盖陷进泥里。远处又开始喊了,嘶哑、短促、破碎——那个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。
他抬起头。
他看见了战火照亮的半边天空。
他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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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·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