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胤王朝,延康十七年。
江南,吴郡。
这年开春的时候,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把城里城外浇得跟水帘洞似的。街面上积的污水能淹到小腿肚,卖馄饨的老赵头家的门槛泡得发了白,一踩一脚泥。
苟安之就住在这水帘洞隔壁的巷子里,在王记杂货铺当伙计。
二十岁的人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正好卡在能干重活,但还没到该娶媳妇被催婚的年纪。他这人吧,要说有什么大本事,那真没有——算账比不上书坊的账房先生,力气比不上码头扛大包的老李,连耍嘴皮子也比不上茶楼里说书的柳先生。但他有张脸,一张能屈能伸、能哭能笑、能把死人说活过来的脸。
王掌柜常说:“苟小子,你这嘴皮子要是用在正道上,将来好歹能当个账房先生。”
苟安之就笑:“掌柜的,账房先生一个月才二两银子,我还不如多卖两包盐赚的钱多呢。”
他的志向很简单——苟全性命于乱世,吃饱穿暖过小年。
就这么点要求,搁在大胤朝末年,居然也不算过分。
这年头,北边慕容烈的铁骑天天在边境上溜达,西边的萧察时不时敲敲竹杠,南边那个马殷倒是老实,但也是个墙头草。朝廷里那帮老爷们倒是有闲心,皇子们争储位争得头破血流,宦官和外戚打得不可开交,门阀们则在背后数钱数到手抽筋。
老百姓呢?老百姓就是韭菜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
苟安之不想当韭菜。他想当那个拿镰刀的——当然,只是想想。他连镰刀都没摸过。
这日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好像随时会塌下来。
王掌柜一大早就被陆家的管家叫走了,说是“商谈要事”。苟安之知道,这“要事”十有八九又是陆家来收市例钱了。
吴郡的豪族陆家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但在这吴郡城里,那就是天。陆家的田产铺子遍布全城,跟郡守府的关系更是“铁”——铁到什么程度呢?铁到钱师爷家的狗丢了,都能惊动县衙派捕快去搜。
苟安之这人有个习惯,每天开店门之前,得先在铺子里转三圈,把该擦的擦了,该摆的摆了,才觉得踏实。
这日一早,他照例转了三圈,又蹲在门口啃了半个馒头,才慢悠悠地把门板卸下来挂好。
铺子里的货不多,盐巴、醋、酱油、针头线脑、蜡烛火柴,再加几包茶叶和几斤红糖。说是杂货铺,其实就是个啥都卖点啥都不精的小店。但苟安之有办法,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合适的东西卖给最合适的人。
比如隔壁卖豆腐的孙大娘,每次来买盐,他都会顺手多抓一把给她:“孙大娘,今儿个盐好,不潮,您拿回去腌菜正合适。”
比如街尾的王婆婆,来买针线,他不仅帮她穿好了线,还多送了两枚扣子:“婆婆,您那件旧衣裳改改还能穿,扣子我送您,别跟儿子说,省得他骂您乱花钱。”
王婆婆每次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走的时候嘴里念叨:“这苟小子,比亲儿子还贴心。”
苟安之就笑:“婆婆您这话可折煞我了,我要是亲儿子,您那房子不得早卖给我了?”
王婆婆笑骂了一句“没良心的”,转身走了。
苟安之看着她的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不是什么好人,他只是知道,在这吴郡城里,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。王婆婆的儿子在县城当差,万一哪天有个什么事,多个人照应总没错。
这世道,好人活不长,但会做人的人,能活很久。
他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他不想当好人,也不想当坏人,他就想当个会做人的人。
苟全性命于乱世,吃饱穿暖过小年。
就这么点要求。
他正想着,铺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让开让开!陆家的人来了!”
苟安之心里一咯噔,赶紧把门板重新挂好,整理了一下衣服,脸上堆上笑,迎了出去。
王掌柜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:“小苟啊,陆家那边来人了,你少说话,多赔笑,能糊弄就糊弄,千万别得罪人。咱们这小本生意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知道了掌柜的,您放心去吧。”苟安之点头如捣蒜。
王掌柜前脚刚走,后脚陆家的管家周福就领着四个家奴闯了进来,二话不说就开始翻东西。
“哟,周管家,”苟安之脸上堆着笑,迎上去递了杯茶,“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上回不是说好这个月十五再来吗?”
周福接过茶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:“陆家少爷说了,这个月提前。市例钱,照旧。”
“提前?”苟安之装模作样地算了算,“周管家,这上月才刚交过,这才隔了不到二十天,少爷是不是太着急了?”
“少爷着急不急你管得着吗?”旁边一个家奴不耐烦地嚷嚷,伸手就去推苟安之。
“哎哟,这位大哥,小心摔着。”苟安之也不恼,侧身一闪,那家奴推了个空,差点自己摔个趔趄,脸上挂不住,抡起胳膊就要打人。
“这位爷,”苟安之笑得跟朵花似的,左手一把攥住那家奴的手腕,右手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抹布,“您看您这手,粗粗糙糙的,打在我身上不疼,回头再把自己手打疼了,那不是亏大了?”
那家奴一愣,没料到这小子反应这么快,手腕被攥得生疼,又不好发作。
“我说周管家,”苟安之转头看向周福,脸上依旧笑眯眯的,“您看这铺子里的东西,上回刚盘点过,少了一根针我都认。要不这样,您先验验货,少了我王记一分一厘,我加倍赔。”
周福被他说得不好发作,只好点点头。
“不过——”苟安之话锋一转,“周管家,您看这外头雨下得跟泼水似的,几位大哥赶路辛苦了,先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?我这儿有上好的粗茶,虽然比不上陆家府上的好,但胜在干净。”
周福本想拒绝,但被那四个家奴一撺掇——刚才摔那一跤确实沾了一身泥——也就顺势进了屋。
四个家奴开始翻东西,翻来翻去也没找出什么毛病——王掌柜的杂货铺虽然不大,但账目清楚,东西齐整,找不出茬。
“行了行了,”周福不耐烦了,“少废话,交钱吧。”
“这就来,这就来。”苟安之转身进里屋,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放在柜台上。
周福掂了掂,嘴角一抽——比他预期的少了二两。
“这……”周福把钱袋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。
“周管家您先别急,”苟安之一脸诚恳,“您看,这月雨水多,货物受潮了不少,损失不小。我琢磨着,先交这个数,剩下的等货到了再补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“你——”周福刚要发火,苟安之又压低声音,凑过来道,“周管家,您也知道,陆家少爷最近风头正劲,要是在这市例钱上太急了,传出去,外人难免说些闲话。咱们陆家可是吴郡的体面人家,您说是吧?再说了,”他又塞了两文钱到周福手里,“您拿去喝杯茶。”
周福掂了掂手里的两文钱,又看了看苟安之那张笑脸,忽然觉得这小子不好对付。但他也不是傻子,少二两就少二两吧,回去跟少爷说货损了,少爷也不会深究。
“行了,就按你说的。”周福把钱袋揣进怀里,“不过你记住,下个月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放心放心,我苟安之做事,您还信不过?”
周福带着人走了。苟安之关上门,脸上的笑瞬间收了。
他靠在柜台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刚才那一下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陆家不会善罢甘休,但今天这关算是过了。少交二两银子,够他吃半个月包子了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王掌柜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个穿绸衫的胖子——是陆家粮行的管事孙二。
“好小子,”孙二一见苟安之,就哈哈大笑,“周福说你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?”
“孙管事,您过奖了,都是周管家通情达理。”苟安之赶紧赔笑。
“通情达理?”孙二摆摆手,“那是人家少爷吩咐的,说你这小子机灵,别跟你一般见识。”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不过你小子也别得意,少爷说了,市例钱的事以后慢慢算。”
“孙管事放心,我苟安之从来不怕算账。”苟安之笑得更加灿烂。
孙二嘿嘿笑了两声,跟王掌柜寒暄了几句就走了。
王掌柜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苟安之一番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:“行啊你小子,今天这招“以柔克刚”使得漂亮。陆家那帮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,硬碰硬咱们吃眼前亏。”
“掌柜的,我就是怕把事情闹大了,回头陆家真砸了铺子,您得哭鼻子。”苟安之挠挠头。
王掌柜哼了一声:“我哭什么?我哭你小子将来娶不到媳妇!”
两人哈哈大笑。
傍晚时分,王掌柜还没回来。苟安之闲着没事,想着去城外渡口接批货——王掌柜临走前交代过,有一批布匹和盐要送到。
他扛起麻袋就往城外走。
吴郡城外,原本该是一片稻田,这会儿倒好,全成了泥塘。田埂上挤满了人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着孩子的,乌泱泱一片,跟下锅的饺子似的。
“让开让开!官家发粮了!”
前面突然一阵骚动,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。
苟安之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挤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泥里。他好不容易站稳,抬头一看,好家伙,前面堵得水泄不通,几个衙役拿着棍子维持秩序,但根本拦不住。
“别挤了!都有份!”
“我娘快饿死了,让我先拿一碗行不行?”
“你娘饿死关我什么事?让开!”
苟安之心里一紧。流民。
这年头,流民跟韭菜一样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北边打仗,田地荒了,百姓活不下去,就往外跑。跑到城里,城里也挤。
苟安之挤在人群里,眼珠子一转,看见路边有个卖炊饼的小摊,摊主是个独臂老头,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围观的人群。
他凑过去,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,买了两个炊饼,塞进老头手里:“大爷,趁热吃,这世道,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。”
老头愣了愣,眼眶红了红,没说话,只是连连点头。
苟安之拍了拍他的手:“别挤了,往后走两步,人少。”
老头拉着他孙女,往后走了两步。
就在这一瞬间,前面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惨叫和哭喊声。
苟安之回头一看,好家伙,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挤倒了,被人踩在了脚底下。几个衙役非但不救人,反而拿着棍子往下戳,嘴里喊着“让开让开,挡路的滚远点”。
苟安之咬了咬牙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他不傻。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。上次有个老太太被踩断了腿,衙役连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拖着走了。他要是冲上去,无非是多一个人被踩。
他不想死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他得回去。
得回去。
他不想掺和这事,转身想从旁边绕过去,结果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连道歉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没事没事,您快走吧,别挤着了孩子。”苟安之扶住她。
妇人看了他一眼,眼里全是血丝,点点头,抱着孩子挤进了人群。
苟安之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货不接了,还是回去吧。
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
雨停了,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。苟安之踩着泥水往回走,路过城隍庙旁边的土地庙时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“哐当”一声。
他吓了一跳。
这土地庙破得跟筛子似的,平时连猫都不来,今儿个怎么有动静?
苟安之壮着胆子凑过去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
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,照在神台上。神台上的土地公像已经塌了半边脸,泥塑的官帽歪在一边,神台底下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刚才那声,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动。
苟安之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“谁?”他喊了一嗓子,没人应。
他蹲下来,伸手在灰烬里扒拉。摸了好一会儿,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个泥偶。
巴掌大小,赭色的,做工粗糙,说是人偶吧,又不太像人,倒像个蹲着的猴子。五官糊成一团,但仔细看,能看出是在笑——歪歪扭扭的嘴巴,两个窟窿当眼睛,活像喝多了的醉汉画的。
“什么东西?”苟安之翻了翻,泥偶通体光滑,触手温润,不像是普通的泥巴捏的。
他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啪嗒。”
泥偶落在青石板上,连个磕痕都没有。
苟安之挑了挑眉。这玩意儿……有点意思。
他又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不轻不重,大小刚好能攥在手心里。他试着用刀尖刮了一下——刀尖在泥偶表面滑过,连道白印都没留下。
“嘿,还挺结实。”
他又用袖子擦了擦泥偶表面的灰,发现这泥偶虽然做工粗糙,但质地细腻,摸上去跟玉石似的,完全不像凡间的泥土。
“前朝的东西?”苟安之琢磨了一下,“说不定能值几个钱。”
他想了想,把泥偶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地方。
泥偶贴着皮肤,隐隐传来一丝暖意。
很微弱,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苟安之打了个寒战,以为是晚上太凉了,也没在意,揣着泥偶就往家走。
他拿起桌上的刀,又试了一次。刀尖在泥偶表面划过,连道白印都没留下。他换了把钝刀,使劲一刮——刀刃卷了口,泥偶连个坑都没有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苟安之嘟囔了一句。
他又找来一块石头,使劲砸了一下。石头裂了缝,泥偶纹丝不动。
苟安之坐在桌前,盯着泥我看了半天。
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?前朝的东西?不可能,前朝的东西他见得多了,什么铜钱、玉器、瓷器,就没有摔不碎的。这泥偶……怎么说呢,就好像它本来就不该被破坏一样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。
想太多了。不管是什么东西,能卖钱就行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把泥偶揣进怀里的那一刻,泥偶表面那层灰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,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质地。
而泥偶贴着心口的位置,一抹微不可察的赭色光晕,一闪而逝。
苟安之回到住处,是个单间,挤在杂货铺后面的巷子里,月租三百文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还堆着些杂物。
他把泥偶放在桌子上,就着油灯端详了半天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他摸了摸下巴,“叫什么呢?”
他盯着泥我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就叫你小赭吧。”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名字,可能就是觉得这泥偶颜色赭红,顺口就这么叫了。
“小赭啊小赭,”他拍了拍泥偶的脑袋,“你小子要是真能卖钱,哥带你去吃顿好的。要是卖不了钱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泥偶重新揣进怀里。
“那就先跟着我,好歹有个窝。”
油灯闪了一下,灯芯爆了个花。
苟安之没注意这些,他正想着明天怎么把小赭卖给黑市的周剥皮——听说那家伙什么都收,说不定能换个一两银子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
三更天了。
苟安之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想着陆家的市例钱,一会儿想着明天的货,一会儿想着小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想着想着,他就睡着了。
睡梦中,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继续睡。
泥我躺在枕边,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赭色光泽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
苟安之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,四周全是灰色的沙子,天是黑的,地也是黑的,只有远处有一座山,山上长满了红色的树,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张嘴在说话。
他往前走,越走越近,忽然看见山脚下有一个身影,背对着他,蹲在地上,好像在挖什么。
他喊了一声:“喂,你在干什么?”
那人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举起了手。
手里握着的东西,正是他白天在土地庙里捡到的那个泥偶。
但梦里的泥偶,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,足有拳头大小,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是凝固的血。
苟安之想跑,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那张脸上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嘴——一张歪歪扭扭的、在笑的嘴。
苟安之猛地睁开眼睛。
窗外,天还没亮。
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
四更天了。
苟安之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
他摸了摸枕头边——泥偶还在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跟个普通的泥巴疙瘩没什么两样。
“做个噩梦而已……”他自言自语道,伸手把泥偶重新揣进怀里,“小赭啊小赭,你小子别吓我,我胆子小。”
泥偶贴着他的心口,温温的,暖暖的。
苟安之闭上眼睛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他睡得又沉又香,像个刚吃饱饭的猪仔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泥偶表面那层温润的光泽,似乎比昨晚更亮了一些。
吴郡城的天空,依旧灰蒙蒙的。
远处的城墙上,一只乌鸦落在旗杆上,歪着头看了苟安之住的巷子一会儿,忽然展翅飞走了。
它飞得很高,很高,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它。
也没有人注意到,在它飞走的方向,天际线处,一缕极淡极淡的赭色雾气,正从地下缓缓升起,转瞬即逝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