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雨,总是带着几分黏稠的阴冷,像是一张洗不干净的灰布,严严实实地捂在青牛镇的头顶。
大夫第就坐落在这镇子的最深处,像一头蛰伏在岁月里的老兽。它占了整整半条街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只是那朱漆大门上的颜色早已斑驳,门楣上“悬壶济世”的牌匾也褪了色,唯有匾额右下角那个小小的“谢”字,被擦得锃亮,在阴雨天里透着一股子不屈的冷硬。
大夫第的门槛,比寻常人家的高出整整三寸。
江湖上的人都知道,这三寸高的门槛,拦的不是人,是煞气。
惊蛰这天,春雷未响,雨却先落了。
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,罩住了整座青牛镇。镇子尽头,那座庞大的建筑群在雨雾中静默着,药香混着潮湿的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不浓,却极有穿透力,像是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内堂里,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。
“老十七,你的‘回阳九针’又下偏了半寸。”
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。说话的是谢家大老爷谢伯年,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正闭目养神,手里盘着两颗铁胆木核桃。那核桃在他掌心软得像两块豆腐,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摩擦声。
在他面前的长案上,趴着一个赤裸上身的汉子,背上插着九根银针,针尾还在微微颤动。那汉子脸色惨白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:“大老爷,我这手抖的毛病,您是知道的。能保住他一口气,没把针扎进心脉里,就算我手艺精湛了。”
说话的是谢家十七叔谢流云,人称“鬼手神医”。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眉眼俊朗,只是左眼下方有一道极淡的疤痕,破坏了那份儒雅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针,正对着烛光,眯起一只眼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汉子背上第八根针的角度。
“你手抖,是因为心里有鬼。”谢伯年眼皮都没抬,“昨夜你去醉仙楼,喝了三斤女儿红,又听了半宿的曲子,这会儿能稳住针尖,已是奇迹。”
谢流云嘿嘿一笑,也不反驳,手腕轻轻一抖,金针没入穴位,那汉子闷哼一声,背上猛地渗出一层黑汗,腥臭无比。
“行了,毒逼出来了。”谢流云收起金针,从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,随口问道,“大老爷,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?身上的毒是‘七步断肠散’的变种,但内伤却是被至刚至阳的掌力震的。能同时用这两种手段对付他的,江湖上屈指可数。”
谢伯年终于睁开了眼,目光深邃得像一潭古井:“不该问的,别问。大夫第的规矩,你忘了?”
谢流云耸了耸肩,正要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短打、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只滴水的油纸伞。她是谢家的小丫鬟阿蛮,也是谢家旁支的孤女,轻功在年轻一代里排得上号,只是性子太过跳脱,没少挨罚。
“大老爷!十七叔!”阿蛮喘着气,脸色发白,“不好了!镇口的‘老槐树’茶寮被人砸了,王老头……王老头死了!”
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谢伯年盘核桃的手停住了。谢流云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。
“怎么死的?”谢伯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阿蛮咽了口唾沫,“身上没有伤口,但……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,干瘪得像具木乃伊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片,双手递了上去。
谢流云接过布片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布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。莲花的花瓣是倒着长的,花蕊处,还沾着一滴暗红色的血,已经干涸,却依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甜香。
“逆莲……”谢流云喃喃道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‘血莲教’的人。”
谢伯年没有看那块布,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,望向外面灰蒙蒙的雨幕。
“他们终于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大老爷,我们……”谢流云握紧了手里的金针,指节泛白。
“传我的话。”谢伯年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敲响‘警世钟’。告诉所有人,从这一刻起,大夫第,封门。”
阿蛮脸色煞白,却不敢迟疑,转身就跑。
“等等。”谢伯年又叫住她,“去把你三姑奶奶请来。就说,我请她喝茶。”
阿蛮应了一声,消失在雨幕中。
谢流云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道:“大老爷,三姑奶奶她……肯来吗?”
“她会来的。”谢伯年重新闭上眼睛,手里的核桃再次转动起来,“因为她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二十年。”
……
大夫第的东院,是一处僻静的绣楼。
绣楼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对着一匹红绸慢慢地剪着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剪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,剪出来的花瓣边缘,薄如蝉翼,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精致。
她是谢家的三姑奶奶,沈青黛。
在谢家两百多口人里,沈青黛是个异类。她不学医,不练武,甚至连账本都懒得看。她每天做的事情,就是坐在绣楼里剪窗花、绣花、喝茶,像是一个被家族养着的闲人。
但谢家上下,没有人敢小看她。
因为二十年前,她一个人,一把剪刀,挑了“飞花门”在江南的三处分舵,将飞花门门主的头颅,用红绸包着,挂在了大夫第的门槛上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有出过绣楼。
“三姑奶奶!”阿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颤抖,“大老爷请您喝茶。”
沈青黛没有回头,手里的剪刀也没有停:“茶就不必了。告诉他,我手上的活儿还没干完。”
阿蛮急了:“三姑奶奶,是血莲教!王老头死了!”
剪刀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沈青黛缓缓转过头,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“血莲教……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,“他们倒是挑了个好日子。”
她放下剪刀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,打湿了她的鬓发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嗅着什么。
“阿蛮,”她说,“去把我那把剪刀拿来。”
阿蛮愣了一下:“哪一把?”
“就是那把,”沈青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,“剪过飞花门门主脖子的那一把。”
……
大夫第的钟楼里,一口悬挂了百年的青铜古钟,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,重重地撞响。
“当——”
钟声浑厚悠长,穿透了雨幕,传遍了整个青牛镇。
这一声钟响,像是某种信号。
大夫第的深处,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被推开。
劈柴的大爷爷放下了手里的斧头,那斧头上还沾着木屑,但他的眼神,却比斧刃还要锋利。
灶台前熬药的二奶奶吹灭了炉火,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,那棍子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若是仔细看,就会发现棍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失传已久的“打狗棒法”的运劲路线。
账房里,三姑爷放下了手里的算盘,他是个瞎子,但此刻,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听着什么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二十年了,总算舍得露面了。”
……
大夫第的大门,在沉重的吱呀声中,缓缓关上。
门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
而在门内,两百多个看似普通的人,正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,他们的眼神里,不再有往日的平和与慵懒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即将爆发的锋芒。
谢伯年站在内堂的中央,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铁胆木核桃。
他的面前,站着谢流云,以及十几个谢家的核心子弟。
“大老爷,”谢流云低声问,“血莲教这次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一块地盘。他们盯上的,是咱们谢家的‘那件东西’。”
谢伯年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头,望向屋顶的方向。
在那里,有一间密室,密室里,藏着一本泛黄的书册。
那本书册的名字,叫做《悬壶经》。
但它不是医书。
它是一本,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武学总纲。
“他们想要,”谢伯年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那就让他们来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传我的话,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大夫第,进入‘战时’。”
“所有族人,各归其位。”
“擅闯者,杀无赦。”
……
雨夜中,大夫第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。
而在镇子外的树林里,几十道黑影正借着雨幕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大夫第逼近。
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,他的脸上戴着一张莲花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一丝情感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“教主有令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踏平大夫第,夺回《悬壶经》。”
“鸡犬不留。”
他抬起手,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。
几十道黑影,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,朝着大夫第的方向,扑了过去。
而在大夫第的屋顶上,一个穿着蓑衣的老人,正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,伞面上,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。
那是血莲教的标志。
但他,却是谢家的人。
他是谢家的二爷爷,谢伯安。
二十年前,他曾是血莲教的护法,后来因为一场变故,叛出教门,隐居在大夫第,成了一个看门的老头。
他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老朋友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他撑开油纸伞,走进了雨幕中。
伞面上的莲花,在雨中,缓缓绽放。
……
大夫第的内堂里,谢伯年依旧闭着眼睛,盘着核桃。
但他的耳朵,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雨声,脚步声,还有……刀剑出鞘的声音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睁开眼睛,望向门外。
门外,雨幕中,一道黑影正朝着大夫第的方向,疾驰而来。
那黑影的速度极快,几乎是在眨眼之间,就已经到了大夫第的门前。
他抬起手,一掌拍向大门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,大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但并没有被拍开。
那黑影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门会这么坚固。
他正要再拍,忽然,一道寒光从门缝里射出,直取他的咽喉。
那黑影反应极快,身形一闪,躲过了那道寒光。
但就在他躲闪的瞬间,大门,缓缓地打开了。
门后,站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。
她手里,拿着一把剪刀。
剪刀的刃口上,还带着一丝血迹。
“血莲教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,“二十年了,你们还是这么不讲规矩。”
那黑影看着她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沈青黛!”
沈青黛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,指向了那黑影。
“进来吧,”她说,“我给你们,准备了茶。”
她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没有温度,只有杀意。
……
雨,下得更大了。
大夫第的门,敞开着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,等待着猎物的到来。
而在门内,两百多个谢家人,正静静地等待着。
他们的眼神里,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。
一种,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即将爆发的平静。
惊蛰。
春雷未响,但血,已经流到了门槛前。
这一夜,大夫第,注定无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