泠荒大陆,东隅之境。
群山连绵如苍龙伏卧,云海翻涌间,藏着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小村落——落云村。
晨雾轻薄如纱,漫过低矮的黄泥屋舍,将整座小村笼得安静恬淡。鸡鸣声远远传来,又被雾气揉碎,散在微凉的晨风里。
“婉儿,起床了。“
一道苍老沙哑的呼唤,轻轻穿窗而入,落进静谧的屋内。
床榻边的少女睫羽轻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南宫婉揉去眸中惺忪,支起身子坐起。
床边叠放着一身素净新衣,褶皱平整,针脚细密,是奶奶天不亮便起身备好的。
她自记事起,便由奶奶独自抚育长大。
家中还有一个兄长,名叫陆宇。祖孙三人守着一方小院,在这偏安一隅的村落里,相依度日,已有九年。
只是近一年来,奶奶的咳喘愈发频繁,身子一日衰过一日。老人枯瘦的手时常攥紧胸口,咳得弯下腰去,半晌才能缓过气来。
老人自知时日无多。
心中唯一放不下的,便是这个性子纯良、不谙世事的孙女。
几番思虑,辗转难眠,她终究下定决心——待来日自己撒手人寰,无人庇护这孩子,不如趁早送她踏入修行路,习得一身自保之力,免遭尘世欺凌。
兄妹二人整理妥当,结伴出门,往村中行去。
屋舍内重归寂静。
奶奶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缓缓摇头,眼底藏着一抹无可奈何的怅然。她俯身,从柜底最深处,取出一方陈旧的布裹。
此物,藏了整整九年。
九年前,村落外三百丈的路旁,她捡到了尚在襁褓、仅有一岁的南宫婉,连同这方包裹。
岁月流逝,布面陈旧泛黄,曾经沾染的血迹早已风干褪色,唯独锦面上刺绣的“南宫“二字,锋芒清晰,历久如新,不见半分斑驳。
那针法古奥,丝线泛着淡淡幽光,绝非寻常人家之物。
奶奶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,指腹微微颤抖,低声轻叹。
“这条路,究竟是对是错……“
无人应答,唯有满室清寂。
落云村仅有三百余人口,世代安居山野,与世无争。村人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若非偶有行脚商队路过,几乎与外界隔绝。
村中最强者,是村长陆林峰。
四十出头的年岁,修为已至凝元境。
泠荒大陆修行境界井然有序,自低而高分为七重:淬体、化气、凝元、结丹、洞天、天人、通玄。
每一重境界,又分十层小境,层层递进,步步登天。
陆林峰是全村唯一踏入凝元的修士,常年坐镇村中,指点村内孩童筑基修行,护一方安稳。在这偏远山野,一位凝元境修士,已是足以镇住四方宵小的存在。
此刻清晨庭院,十余名少年少女整齐而立,静待授课。
远处两道身影快步奔来。
陆宇自幼修行,体魄强健,步履轻盈,气息平稳,奔跑之间不见半分紊乱。
反观身侧的南宫婉,久居俗世、从未练体,一路奔行早已气力不济。她来不及行礼,屈膝蹲在院中,微微低头喘息,胸口轻轻起伏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陆宇对着陆林峰恭敬躬身行礼。
“村长,这是我妹妹婉儿,奶奶让我带她来,随大家一同修行。“
陆林峰的目光落至少女身上。
他神色温和,眉宇间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婉儿,你可想清楚了。“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修行之路,从无安逸二字。与道争途,与运搏命,前路坎坷,步步皆险。一旦踏上,再无回头坦途。“
他并未把话说尽。
这孩子身世成谜,身上藏着连他都看不透的异样。前路祸福难料,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隐忧。
片刻喘息,南宫婉已然平复气息。
她缓缓起身,身姿纤细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微微俯身行礼,眉眼澄澈,眼神异常坚定。
“村长伯伯,我想清楚了。前路纵有万般艰难,我亦愿一往无前。“
她远比旁人看得通透。
本该在五岁之年,和村里所有孩童一般,洗筋伐髓、开启灵途。可一场意外,生生阻断了她的修行之路。
五年前,她与陆宇在河畔嬉闹,不慎失足落水。
冰凉的河水灌入耳鼻,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,她只看见兄长惊慌失措的脸,和远处奔来的模糊人影。
陆宇匆忙奔回村中呼救,待她被救回,便持续高热三日,昏迷不醒。
村中医者轮番诊治,汤药一碗碗灌下去,高烧却始终不退。老人守在床前,三日三夜未曾合眼,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。
直至第四日,高烧退去,人渐渐苏醒。
异变,却骤然爆发。
那日屋内气温骤降,刺骨极寒凭空而生,迅速席卷整座院落。
窗棂上结出厚厚的白霜,水缸里的水瞬间冻成坚冰,连屋檐下悬挂的玉米串,都蒙上了一层晶莹的冰壳。
村中一众修为抵达化气境的长辈齐聚,竟无一人能抵挡这股莫名寒意。
众人被逼退到院外,面面相觑,眼中皆是惊骇。
极致寒凉笼罩了整整半个时辰,方才悄然消散,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南宫婉安然睁眼,仿若无事发生。她懵懂地望着围在屋外的众人,不知道自己方才引发了怎样的惊天异象。
可那一日的极致寒意,深深刻在所有村民心底,久久不散。
陆林峰第一时间探查她的经脉,却一无所获。
丹田空空,经脉畅通,周身看似全然正常,没有半分灵气波动。
可越是如此,越让人不安。
结合她诡异不明的身世,众人猜测这异象或许与她的家族血脉有关。几番商议,最终定下共识——暂时禁止南宫婉修行。
不是忌惮,是庇护。
在弄清楚她身上的秘密之前,贸然引她入道,万一引发更可怕的变故,这孩子恐怕会有性命之危。
此后数年,村中青壮年数次外出,踏遍东域山河,四处打探南宫一脉的踪迹,终究一无所获。
谜底尘封五年。
如今她年岁渐长,心性成熟,已然到了能自主抉择的时刻。
有些宿命,有些前尘隐秘,终究该由她亲手揭开。
南宫婉心底,亦藏着执念。
奶奶待她恩重如山,倾尽所有抚育她长大,可她始终想知晓——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。
当年何等变故,让尚在襁褓的她,被弃于荒路之中。那方染血的布裹,那两个锋芒毕露的“南宫“二字,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。
看着少女眼底笃定、无半分动摇,陆林峰心头微叹,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。
他抬手安排好其余孩童今日的修行课业,随即侧身,将南宫婉单独带到院外僻静处。
晨光静谧,落于两人肩头。远处传来少年们操练的呼喝声,此处却清幽安宁。
陆林峰语声沉稳,字字郑重。
“修行先修心。“
“踏入道途那一刻,你的心性,便是你的道基。道基稳,则前路明;道基溃,则万劫不复。“
“修仙一途,毅力为根,本心为骨,方能行稳致远,得证大道。“
“磨难可助人成长,却非唯一道途。守心自持,方得始终。“
寥寥数语,点透修行真谛。
南宫婉静静听着,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。
叮嘱完毕,陆林峰让南宫婉先行归家静养。
他需进山寻药,配齐洗筋伐髓的药材,待时日成熟,便为她重塑根基,正式开启属于她的修行大道。
少女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
风过庭院,枝叶轻晃。
陆林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,眉头微蹙,眼底忧色更深。他隐隐感觉到,这孩子身上沉眠的东西,远比五年前那场极寒异象更加可怕,也更加……不凡。
无人知晓。
这凡尘小村中,正准备悄然踏上修行路的少女,体内沉眠着万古以来最清冷、最无上的道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