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十二年,临津城。
连绵秋雨缠缠绵绵,冰冷的雨丝浸透青石板街道,整座南市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阴寒之中。
街口,一处简陋的布棚摇摇欲坠,褪色的幌子随风摆动,上面写着一行字:陈记,代写书函,推命解疑。
棚子底下,陈九算缩着身子倚在木柱上,双手拢入粗布袖筒,眼皮半耷拉着,看上去昏昏欲睡,和寻常混市井谋生的穷酸先生别无二致。
面前一张掉漆方桌,摆着缺角砚台、半支狼毫,散落几枚铜钱,全是招揽客人的摆设。
“当啷。”
一枚铜钱落在桌面,骨碌碌转了几圈,静静停住。
陈九算并未睁眼,只是懒洋洋掀了掀眼皮,声音平淡:“推命二十文,代写书信五十文。若是问询难局,价钱另议。我眼界有限,太重的因果,不敢轻易承接。”
来人没有应声,粗重的喘息声在雨幕里格外清晰,水汽之中,混杂着淡淡的脂粉气息。
陈九算这才缓缓抬眼。
站在摊前的年轻公子身着绸缎长衫,衣料华贵,可长衫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。他面色惨白,如同裱窗的白纸,双唇不停颤抖,眼底翻涌着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“我要问局。”后生声音发颤,伸手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,重重搁在桌面上,“银子尽数归你,帮我看一看,我还有没有脱身的法子。”
陈九算目光在银锭上短暂停留,随即不动声色打量对方全身。
鼻尖轻嗅,脂粉香气之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;对方脚上千层底布鞋沾着红褐色黏土,那是城外洋行地界独有的泥土。
再看握银锭的双手,拇指、食指布满厚茧,是常年搓玩牌具留下的痕迹。
片刻之间,陈九算心中已然有了判断。这是一名常出入租界赌坊的富家子弟,不慎落入圈套,欠下巨债,如今被逼至绝境。
“公子。”陈九算轻轻将银锭推回,语气平静,“局面已成,难以逆转。这笔银子,你留着另寻出路,不必耗费在我这里。”
后生脸色骤然血色尽失,猛地伸手攥住陈九算的衣领,双目通红:“南市人人都说你眼光独到,能够看破迷局!你若是没有办法,我今日无路可走!”
陈九算正要抬手挣脱,棚子外,两道沉重的脚步声穿透雨声,由远及近。
雨雾之中,两名身穿黑色短褂的汉子走入布棚。二人头戴斗笠,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,周身弥散的压迫感,比漫天冷雨更加慑人。
领头汉子目光扫过桌案,又落在这名后生身上,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意。
“少爷,倒是能跑。欠下裕和钱庄三千两银钱,一路躲到南市小摊,莫非觉得这位先生,能替你扛下这笔债务?”
后生浑身剧烈一颤,手中银块脱手落地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陈九算平静打量两名壮汉。
短褂之下腰间隆起,暗藏兵刃;行走之时下盘稳固,显然是常年习武、受雇于钱庄的护院打手。
“两位老哥。”陈九算缓缓站起身,抬手拍去长衫上的尘土,脸上露出市井商贩特有的圆滑笑意,“欠债之人是这位公子,与我摆摊谋生之人素无瓜葛。索要欠款,理应登门寻他家中人。”
“休要多言。”领头壮汉面色一沉,伸手抽出腰间短刃,重重拍在木桌之上,锋刃距离陈九算指尖仅有半寸,“东家吩咐,今日见不到足额银两,便要留下物件抵债。你既然与他搭话纠缠,这笔麻烦,你也需要分担一半。”
陈九算望着桌面上的短刃,脸上笑意依旧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冷光。
他素来惜身,不愿无端惹祸。可若是被人步步紧逼,一味退让,往后他这处小摊,再也无法在南市安稳立足。
“好,这份纠葛,我接下。”陈九算弯腰拾起地上银锭揣入怀中,从容开口,“只是凡事讲究凭据。三千两欠款,仅凭二位口头言语,难以服人。”
两名壮汉皆是一愣,未曾料到这个看似懦弱的测字先生,竟敢当众提出异议。
“外头雨势滂沱,不如移步前方聚仙茶楼。”陈九算从容提议,“我做东,请二位喝一杯热茶,咱们好好理清这笔账目。倘若道理不在我这边,任凭二位处置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眼底满是狐疑。在临津城往来讨债多年,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主动跟随债主前往茶楼对峙。
“行,我倒要瞧瞧,你能使出什么手段。”壮汉收起短刃,沉声警告。
陈九算淡淡一笑,弯腰收拾砚台笔墨,动作不急不缓。
只有他自己知晓,收拢包袱的瞬间,指尖已经悄悄捏住三枚打磨得薄如蝉翼的铜钱。
这是他自师门习得的识局之术。
这片临津城,赌场设套、钱庄放贷、各方势力互相算计,到处都是人为编织的困局。绝大多数人入局之后,只能任人摆布。
可陈九算最擅长的,便是掀翻既定的棋局,把对手手握的必胜之局,彻底颠倒。
冷雨依旧倾泻不止,陈九算跟随两人走入茫茫雨幕。
他侧过头,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、心神崩溃的富家公子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这一局,他接了。
只是究竟谁是执棋之人,谁是盘中棋子,此刻,才刚刚开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