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穿了
1643年盛京初秋的麟趾宫。
娜木钟歪在临窗的炕上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指甲在帕子边缘掐出一道道印子。奠献回来之后,她就一直沉默着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像是咬着牙不肯松口。
“娘娘,喝口热茶。”她的贴身侍女塔娜端着一盏奶茶过来,小心翼翼放在炕几上,又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,试探着开口,“方才在清宁宫……皇后娘娘单独留了庄妃说话,还叫了礼亲王福晋过去。”
娜木钟冷笑了一声,端起奶茶抿了一口,随即把碗重重搁在几上,茶水溅了出来,在素色桌布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。
“哲哲在干什么,当谁看不出来?”
塔娜不敢接话,拿着抹布轻轻擦拭溅出的茶渍。
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小太监几乎是跌进来的,噗通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发抖:
“贵妃娘娘!不好了——皇上……皇上驾崩了!”
三百多年后的某商业银行
布泰刚刚坐到工位上,还没来得及打开Word,业务部门电话的炸了:“布泰!你新批那笔贷款EVA是负的!怎么过?”她握着话筒小声解释客户资质好、同业抢得凶,业务得慢慢转移。
这时营运主管黑着脸过来,一张扣分通知拍在她桌上:“神秘人检查,你的垃圾桶垃圾太多,送客户出门没提醒拿好随身物品,扣4分,罚400。”
手机这时候亮了——王总微信跳出来:“公司贷款谁用了你找谁去,公章不在我手上,别骚扰我了!”她打开系统,逾期187天,次级,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仰头看着灯管。忽然觉得这辈子最蠢的就是信了行长那句“金融是服务实体经济的桥梁”——她明明是桥底下那个帮客户蹚水的,水浑了全是她的错,桥塌了全是她的锅。
她忍不住拍案而起,然后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,头顶是青灰色的帐幔,素得连绣花都没有。目之所及,窗帷、被褥、桌上的陈设,全是灰白素色,一个宫女扑上来,一身素服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主子!!您可算醒了!!”
两套记忆疯狂打架,最后艰难得出结论:她,银行普惠客户经理,穿成了大清庄妃,布木布泰。
好消息:不用再催王总还款了。坏消息:老公刚死,儿子六岁,姑姑皇后压着,大明崇祯十六年,连北京城都没进,在沈阳这旮旯窝着。
布泰揉着太阳穴坐起来,看着这满屋素白,心里骂了句——上辈子丧,这辈子也丧,开局就是国丧。她甩甩头,第一句话是:“苏麻喇,咱们永福宫有没有人欠钱不还的?”
苏茉儿:“…………啊?”
“就是借了东西不还、拖了月例不给、或者外面有人欠咱们银子的?”
苏茉儿懵了:“主、主子……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布泰闭眼,职业病改不了。深吸一口气:“那换个问题——这个月的月例发了没有?”
苏麻喇哭声一顿:“没呢。皇上新丧,一切用度要等新主子定夺了再议……”
布泰皱眉。——大清的法人代表、实控人要变更了。”
苏茉儿:“主子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布泰掀被下炕,趿拉着鞋走到窗前。沈阳秋天又冷又硬,窗框上缠着的白布条被风着,拍到窗户纸上,啪啪啪的响着,屋子里有些昏暗暗的,这皇宫大内比她想象中寒酸得多了。
布泰走到窗台边,看见一把硬木算盘——管事嬷嬷平日对账用的,珠子磨得发亮。她拨了两下,哗啦啦响,手感意外亲切。她拨下一颗珠子,落在横梁上,清脆一声“啪”。
然后她忽然愣住了。算盘珠子的声音让她脑子清醒了一瞬,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天灵盖——
庄妃……她是未来的孝庄文皇后。儿子福临会登基,她会成为太后,辅佐幼帝,稳住朝局,名垂青史。过程虽有波折,但大方向是:她赢了,她儿子赢了,她是最后的赢家。
布泰愣在原地,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苏茉儿吓坏了:“主子?主子您别吓我……您笑什么?”
苏茉儿:“主子您到底怎么了……皇上驾崩了您笑成这样,叫人看见……”
布泰赶紧敛了敛神色,坐直身子,清了清嗓子,努力摆出一副庄妃该有的端庄,但眼角的喜色压都压不住:“苏茉儿,本宫只是……想到了一些事。你且去忙吧。”
苏茉儿战战兢兢地退下了。
布泰重新倒回软塌里,把脸埋进素白的枕头,闷闷地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:“苦尽甘来啊……苦尽甘来……”
她只要看着儿子长大,等着当太后,然后安安稳稳活到七老八十,被写进史书里供人瞻仰。
她从枕头里抬起头,满脸压出的红印子,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详:“苏茉儿——算了,我自己去小厨房看看。”
苏茉儿在外间听见动静赶紧跑进来:“主子使不得!您要什么奴婢去传……”
“我就问问,”布泰趿拉着鞋往外走,“今晚有没有红烧肉,肥的。再炖只鸡,汤要浓。点心要桂花糕,双份。”
苏麻喇脸都白了:“主子!皇上刚驾崩,举丧期间茹素二十七天,这是祖制……”
布泰脚步一顿,脸上的光暗了一瞬,回头看着满屋素白,深深叹了口气。行,上辈子吃盒饭,这辈子吃斋饭,开局都一样惨。但她随即又挺直了腰板——二十七天而已!
她现在,是甲方了。
窗外乌鸦嘎嘎飞过沈阳故宫的屋顶。布泰闭着眼,嘴角挂着笑,冲窗外挥了挥手,像在跟旧世界告别。
王总啊王总,你那187天的烂账,三百年后我再找您催。
清宁宫。
哲哲端坐在东暖阁的炕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没有喝,只是焐着手。奠献累了一上午,她的膝盖隐隐作痛——年纪不饶人,四十多岁的身体,经不住这一跪一站一上午的折腾。可她面上什么也不显,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清宁宫殿内那根朱红的大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