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是南域边陲的一座小城,墙矮、风硬,城外便是玄羽宗的巡猎地界。这片大陆上,人靠灵力修行,与灵宠结契,称灵契师;腕上天生的契纹分凡、灵、玄、地、天五品。品阶越高,路越宽。每年开春的测契大会,就是边城少年改命的日子。
可今天,青岚的测契台比刑场还吵。
鼓声一落,执事拖长嗓子喊:「苏烬,第1境·灵启境初阶,上!」
苏烬走上去时,台下已经有人起哄。他十六岁,袍角洗得发白,掌心全是薄茧,像个跑腿的,不像来改命的。测契阵中央的晶石亮起,一道灰扑扑的纹路爬上他手腕。纹路断了三截,像被人用刀剜过。
「凡品碎纹!」执事几乎笑出声,「废契。」
笑声从四面八方砸来。有人喊:「苏家那对孤儿,还真敢来丢人。」也有人故意大声:「妹妹呢?听说债主今天要收契奴。废契哥哥护不住谁。」
苏烬没抬头。他只看台下最边上那个瘦小身影。
苏晚抱着半块冷馍,指节掐白,眼睛却死死盯着他,像怕他忽然消失。她十三岁,契纹未测、又还不起债,按边城规矩就可被收作契奴。饲灵、试药,或更脏的活,由不得自己选。
「苏烬。」人群里挤出一张油亮的脸,正是债主钱疤。他拍着手,笑得亲热,「测完了?正好。你妹跟我走。签契的笔,我都备好了。」
有人起哄叫好。有人看戏。没有人拦。
苏烬把袖口拉下来,盖住那道碎纹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最近一圈嘈杂:
「三息。」
钱疤一愣:「什么?」
「给我三息。」苏烬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结了霜,「三息之后,你再伸手。」
台下忽然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更大的哄笑。废契也敢恐吓人?钱疤恼羞成怒,抬手就要抓苏晚衣领。
苏烬动了。
他没有灵技可放,第1境·灵启境初阶的灵力薄得像纸。可他抢的是位置,不是花样。一步踏乱钱疤重心,肘尖砸进对方肋下软肉,另一只手已扣住苏晚手腕,往人群缝里拽。钱疤痛呼着骂娘,身边两个打手扑来。一人抓他头发,一人抽腰间短鞭。鞭影擦过耳畔,苏烬侧头硬挨半掌,嘴角渗血,却仍把妹妹护在身后,肩背撞开木栏,硬生生挤出测契台。
「跑!」他对苏晚只丢一个字。
苏晚咬着馍,泪都来不及掉,撒腿就跑。身后追骂如潮,苏烬却不跟她同路。他拐进窄巷,踢翻一筐炭,故意把打手引向城西。烟尘呛人,有人咒他「找死」,他充耳不闻。
城西尽头,是青岚人人忌惮的禁地:乱葬岗连着枯井林,据说有上古残契作祟,灵宠靠近会发狂。寻常弟子连白天都绕着走。
苏烬抹掉嘴角的血,心跳稳得离谱。他不是不怕,是怕也没用。债主今晚不收到人,明天就会堵门;他若只跑,苏晚永远是货。父母失踪后,这城里再也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。
他要一样东西。
一样能让「废契」也有资格谈条件的东西。
禁地的风发腥,像铁生锈后的味道。枯井林里没有鸟叫,只有枯枝相碰的细响。苏烬每走一步,手腕上的碎纹就烫一分,热意顺着经脉往里钻,催着他朝某个方向走。他便顺着那股烫意往深处去,枯叶在靴底碎成灰。
叶堆忽然塌陷。
一具巴掌大的小兽骨骸露出来,脊背覆着焦黑骨甲,像沉睡太久的狼崽。空洞眼眶正对天空,干干净净,没有虫蚁敢近。
苏烬蹲下,伸手。
骨骸里,两点金光骤然亮起。
那金瞳慢慢聚焦,死死盯住他手腕的碎纹。目光里既有迟疑,又有饥渴。风停了。连远处城中的鼓声都像被掐断。
下一息,整个枯井林的灵气,猛地朝他倒灌而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