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明月如钩。
沈昭宁赤着脚踩在琉璃瓦上,月白色的寝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提着裙摆,小心翼翼地在屋脊上移动,脚下冰凉的瓦片硌得她脚心生疼,她却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身后的宫女青禾急得满头大汗,压低声音喊:“公主,您快下来!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,奴婢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!”
“嘘——”沈昭宁回头竖起食指,一双杏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“母后已经睡下了,你别嚷。我就看一眼,听说今夜裴将军要回京述职,从这上头能看到朱雀大街呢。”
她说着,踮起脚尖朝远处望。
今夜是裴长靖回京的日子。
这件事沈昭宁是从她父皇的御书房外偷听来的。彼时她正捧着一碟桂花糕要送给父皇尝尝,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兵部尚书在禀报:“裴将军已至京郊,今夜入城。”
她当时便愣住了,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没端住。
裴长靖。
这个名字在宫里并不常被提起,但每一次有人说起,沈昭宁都会不由自主地支起耳朵。三年前北境鞑子来犯,年仅二十四岁的裴长靖临危受命,率三万兵马北上御敌。彼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必败之战,鞑子十万铁骑,大梁却只给得出三万步兵,这不是打仗,这是送死。
可裴长靖偏偏打了胜仗。不仅胜了,还打得鞑子元气大伤,一路退回漠北,这三年都不敢再犯边关。沈昭宁记得那时候她也在城楼上目送大军出征,远远看见最前头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银甲将军,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隔得太远,她其实什么也没看清,可偏偏那双眼睛像印在了她脑子里,怎么也忘不掉。
那一年的裴长靖,一战成名,成了大梁最年轻的大将军。
而这一年,沈昭宁十六岁。
她对这个将军充满了好奇。宫里人人都说裴长靖杀伐果断、冷酷无情,在战场上砍人脑袋像砍瓜切菜一样利索。这些话听多了,沈昭宁便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虎背熊腰、满脸横肉的莽夫模样。可她又隐约觉得不对——若真是个莽夫,怎么能用三万残兵打赢十万铁骑?那得是多聪明的脑子才能做到的事?
所以她一定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裴将军到底长什么样。
“公主,外头风大,您好歹披件衣裳。”青禾手脚并用地爬上屋脊,把一件斗篷往沈昭宁身上裹,声音都快哭了,“您要是着了风寒,奴婢真的会被打死的。”
沈昭宁乖乖让她裹好斗篷,又继续往远处张望,嘴里嘟囔着:“怎么还没动静呢?不是说今夜入城吗?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沈昭宁精神一振,扒着屋脊探出半个身子朝朱雀大街的方向看。
夜色中,一队人马正在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,马上坐着一个人,身形颀长挺拔,身上的银色轻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。他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,姿态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。
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,忽然就忘了呼吸。
那张脸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横肉,没有凶相,反而是一张极俊朗的面孔。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。他的皮肤因为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而呈现出一种浅浅的蜜色,跟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白面公子截然不同。可最让沈昭宁移不开眼的,是他那双眼睛——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,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,让人不敢直视,却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。
“天呐……”沈昭宁喃喃道,“他怎么长这样?”
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胡茬的莽汉,谁知道看到的却是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。这种反差太大了,大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青禾也看呆了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结结巴巴地说:“公主,那、那就是裴将军?怎么跟外头传的不一样……”
“就是啊,”沈昭宁小声嘀咕,“外头把他传得像个杀神似的,怎么长了一张……”她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,“……一张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脸?”
她这句话说得天真,青禾却听得心惊肉跳:“公主,您可不能多看,那是外男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”沈昭宁心不在焉地应着,目光却紧紧黏在那个身影上,“我就再看一眼,就一眼。”
就在这时候,马背上的裴长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他微微侧过头,那双幽深的眼睛朝沈昭宁所在的方向扫了过来。
沈昭宁心头一跳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可转念一想,她人在屋顶上,又有夜色遮掩,隔得这么远他怎么可能看得见?于是她又大着胆子探出头去,甚至还鬼使神差地朝那边挥了挥手。
裴长靖的目光在屋顶方向停顿了一瞬。
他身后的副将周平驱马上前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发现,纳闷道:“将军,怎么了?”
裴长靖收回目光,面色不改,淡声道:“无事。”
他重新催马前行,方才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仿佛从未发生过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——因为他认出了那是沈昭宁。
或者说,他猜出了那是沈昭宁。
这宫里能在半夜爬上屋顶偷看的女人,不会再有第二个。
三年前他出征那天,也是这个小姑娘站在城楼上踮着脚张望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,在满城灰扑扑的百姓中间格外显眼。那时候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,一张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,一点都没有其他人脸上的悲戚和绝望。
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公主有点意思。
后来他回京复命,偶尔会远远瞥见她一眼——在御花园里追蝴蝶,在宫道上跟宫女嬉闹,在宴会上偷喝果酒然后被辣得直吐舌头。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,时时刻刻都在扑腾,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鲜活气。那种鲜活气跟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,跟杀戮无关,跟阴谋无关,纯粹得不像是这个世道里该存在的东西。
但他从未靠近过她。
不是因为避嫌,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。他是武将,是臣子,手上沾了太多的血,心里装了太多的算计。而她呢?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,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金枝玉叶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这种人,离他太远。他不该靠近,也不能靠近。
可偏偏……
裴长靖闭了闭眼,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将军,明日早朝后陛下设了宫宴为您接风,”周平在旁边禀报,“听说各宫娘娘和公主们也会出席。”
裴长靖嗯了一声,神色淡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可握着缰绳的手,又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沈昭宁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心满意足地从屋顶上爬下来。她双脚落地的一瞬间,青禾终于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的半条命都要被吓没了。
“公主,您看也看了,该回寝殿歇息了吧?”
沈昭宁却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,她赤着脚走在回廊上,脚步轻快,脸上挂着一种青禾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像是兴奋,又像是好奇,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青禾,”她忽然转过身,倒着走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宫女,“你说裴将军今年多大了?”
青禾一愣:“奴婢不知……大约二十七八?”
“二十七,”沈昭宁笃定地说,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“比我大了十一岁呢。”
“公主您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青禾警惕地看着她。
沈昭宁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月白色的寝衣在夜风中飘飘荡荡。
青禾看着她家公主这副模样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第二日是裴长靖正式回朝复命的日子。
一大早,沈昭宁就被她的贴身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。梳洗、更衣、梳妆,一套流程下来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。沈昭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任凭宫女们摆弄,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又睡过去。
“公主,今日陛下设宴为裴将军接风,您可得打起精神来。”嬷嬷一边往她头上插簪子一边叮嘱,“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,让您穿得体面些,莫要在臣子面前失了皇家体统。”
听到“裴将军”三个字,沈昭宁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铜镜中的自己。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,一双杏眼又大又圆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,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天真烂漫。她的鼻头小巧圆润,嘴唇饱满而柔软,唇色是天然的浅绯色,像初春枝头刚绽的花苞。
她的头发又黑又密,梳成了未出阁公主的发髻,鬓边簪了一朵浅粉色的宫花,衬得她整张脸愈发娇嫩可人。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宫装,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,走起路来裙裾翩跹,像一朵会走动的花。
沈昭宁的五官拆开看并不惊艳,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美感。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软的长相,没有什么攻击性,也没有什么距离感,就像邻家那个会冲你笑、会给你糖吃的小姑娘。
可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小姑娘,此刻心里正打着一个小算盘。
宫宴设在太和殿。
沈昭宁到的时候,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她规规矩矩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殿内扫了一圈——没有看到裴长靖的身影。
她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,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宁儿今日来得倒早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沈昭宁转头一看,是她的大皇兄沈昭衍。沈昭衍年长她八岁,是皇后的嫡长子,也是大梁的太子。他生得温文尔雅,待人接物从不摆架子,对这个最小的妹妹更是宠爱有加。
“大皇兄!”沈昭宁立刻笑弯了眼睛,“我这不是想早点来陪您说话嘛。”
沈昭衍在她旁边坐下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哦?我怎么听说你昨夜爬上屋顶去了?”
沈昭宁的笑容一僵,随即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:“谁说的?我没有。”
“你那宫里的动静,母后能不知道?”沈昭衍压低声音,“你倒是胆子大,半夜爬屋顶,也不怕摔下来。”
沈昭宁吐了吐舌头,没有反驳。她知道母后肯定已经知道了,但母后既然没有直接来找她问罪,那就说明这件事暂时不会闹大。她母后虽然严厉,但对她的这些小任性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,只要不太过分就好。
“大皇兄,”她凑近沈昭衍,压低声音问,“你见过裴将军吗?他是不是很厉害?”
沈昭衍挑眉看她:“怎么忽然对裴将军感兴趣了?”
“好奇嘛,”沈昭宁眨巴着眼睛,表情真诚极了,“他打了那么大的胜仗,是大梁的大功臣,我好奇一下怎么了?”
沈昭衍不疑有他,点了点头道:“确实厉害。裴长靖此人,文韬武略都堪称一流。北境那一仗换了别人去打,十有八九是要败的。他能赢,靠的不仅是勇武,更是谋略。”
“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沈昭宁追问,“我的意思是,他这个人怎么样?好不好相处?脾气大不大?”
沈昭衍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怎么,你这是打算去跟他交朋友?”
沈昭宁被说中了心事,耳根微微一红,面上却理直气壮:“我就是问问嘛,大皇兄你怎么这么多话。”
沈昭衍笑着摇了摇头,正要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——
“镇北大将军裴长靖,觐见!”
殿内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沈昭宁下意识坐直了身体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端庄大方,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。
太和殿的殿门大开,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,将门口那人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裴长靖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没有穿甲胄,而是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革带,悬着一柄长剑。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在光线下流转着隐隐的暗纹,衬得他整个人矜贵而冷峻。他的身形比昨夜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挺拔,肩宽腰窄,双腿修长,走起路来步履沉稳,衣袍翻卷间隐隐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。
沈昭宁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,再到他的腿,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得有好高?她目测了一下,怕是有将近八尺,比殿内大多数人都要高出半个头。
他的五官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。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薄唇微抿,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。他的皮肤是那种久经风霜的浅蜜色,跟殿内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可这种对比不仅没有让他显得粗糙,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野性的、充满力量感的魅力。
但最让沈昭宁在意的,还是他那双眼睛。
昨夜隔得太远她没看清,此刻近在咫尺,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深的墨色,像是两汪望不见底的深潭。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,冷淡、克制、疏离,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。
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这个人真好看。
不是那种京城流行的文弱风流的好看,而是一种带着杀伐气的、锋利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。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,明知道靠近可能会被割伤,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。
裴长靖行至殿中央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臣裴长靖,参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不大不小,却在安静的太和殿里传得清清楚楚。
龙椅上的皇帝笑容满面地抬手:“裴爱卿平身!北境一战,爱卿居功至伟,朕心甚慰。今日设宴,一为爱卿接风洗尘,二为庆贺我大梁边关安定。来,赐座!”
裴长靖道了声谢,起身走向为他安排的座位。
那座位恰好就在沈昭宁的斜对面。
沈昭宁赶紧收回目光,低头盯着面前的碟子,假装对那块桂花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可她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裴长靖的身影,看着他落座,看着他端起酒杯,看着他微微侧头跟旁边的兵部尚书低声交谈。
她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了。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世家公子、王侯子弟,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反应。就像是……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了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,既想靠近,又怕碰坏了。
宫宴正式开始后,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
沈昭宁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歌舞上。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菜肴,一边偷偷地、一下一下地往裴长靖那边看。
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,不疾不徐,动作干净利落,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。他喝酒的姿势也很好看,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,仰头饮尽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,有一种说不出的男人味。
沈昭宁看得入了神,连自己面前的酒杯空了都没发现。
“公主,您的酒。”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替她斟满。
沈昭宁回过神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是她最喜欢的桂花酿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她贪杯,一连喝了好几口,脸颊很快便泛起了两团红晕。
坐在她对面的沈昭衍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微微皱了皱眉,朝她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少喝点。
沈昭宁冲他吐了吐舌头,但还是乖乖放下了酒杯。
酒过三巡,宴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不少大臣主动上前给裴长靖敬酒,说些恭维奉承的话。裴长靖来者不拒,一一应酬,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,既不热络也不冷淡,滴水不漏。
沈昭宁看着那些大臣围着他转,心里忽然有点不高兴。她也想去跟他说句话,可她是公主,不能随便离席去跟外臣搭话。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总不能跑过去说“裴将军你好,我昨晚在屋顶上看你来着”吧?
她正胡思乱想着,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:“裴将军,本宫敬你一杯。”
沈昭宁转头一看,是她二皇姐沈昭媛。
沈昭媛比她大两岁,是德妃所出,生得妩媚动人,是宫里出了名的美人。此刻她端着一杯酒,款款走到裴长靖面前,笑得风情万种。
沈昭宁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不高兴忽然翻了好几倍。
裴长靖站起身,微微颔首:“多谢公主。”说完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沈昭媛。
沈昭媛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反应,又往前凑了半步,笑盈盈地说:“裴将军在北境三年,辛苦了。本宫一直仰慕将军的威名,今日一见,果然是英雄人物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,周围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裴长靖面上没有任何波动,只是微微欠身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公主谬赞,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沈昭媛还想再说什么,裴长靖已经重新落座,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兵部尚书说起话来,把她晾在了一边。
沈昭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沈昭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高兴,但看到裴长靖对二皇姐那么冷淡,她心里就是舒坦。
可她转念一想,又觉得自己这个心态很不好。二皇姐虽然平时爱摆架子,但到底是她的姐姐,她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对姐姐冷淡而高兴呢?
沈昭宁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,然后继续偷偷看裴长靖。
宫宴散了之后,沈昭宁带着青禾往后宫走。她喝了不少桂花酿,此刻脚步有些飘,脸颊红扑扑的,像一只熟透了的蜜桃。
“公主,您慢点走。”青禾搀着她的胳膊,生怕她一个踉跄摔倒了。
沈昭宁却走得很快,嘴里还哼着小曲,心情好得不得了。
就在她们穿过御花园的时候,前面的小径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沈昭宁脚步一顿,定睛看去——那人身形颀长,玄袍墨发,不是裴长靖是谁?
他似乎刚从太和殿出来,正往宫门方向走。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沈昭宁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他的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
沈昭宁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——她现在是公主,见到外臣应该矜持端庄,不能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,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,冲他挥了挥手:“裴将军!”
那语气自然得像是遇到了一个老熟人,清脆、明朗,带着一点酒后的甜糯。
裴长靖的眼神微微一暗。
他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,拱手行礼:“臣裴长靖,见过公主。”
沈昭宁快步走上前去,仰起头看他。走近了才发现他是真的很高,她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。这个角度让她想起了昨夜在屋顶上的时候,只是此刻的距离比昨夜近了太多太多,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旧伤痕。
“裴将军,”她仰着脸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你今天在宴席上都没怎么吃东西,是不是宫里的菜不合你的口味?”
裴长靖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。
他确实没怎么吃东西,但那是因为他素来不习惯在人前多食,并非菜肴不合口味。可他没有想到的是,她居然注意到了。
整个宴席上,他全程没有往她那边看过一眼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可他余光里全是她,她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、笑了几次、皱了几个眉头,他全都知道。
可她居然也在看他?
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瞬,便被迅速压了下去。他的面上没有任何波动,语气依旧淡而疏离:“公主费心了,菜肴很好,是臣不饿。”
“哦,”沈昭宁点了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,眼睛一亮,“那你喜欢吃桂花糕吗?我知道御膳房有一位师傅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,比今天宴席上那个强多了。下次你进宫的时候,我让人给你送一碟过去。”

